江風本來想隨便找個凳子坐的,聽了崔定這帶著命令的話,隻好硬著頭皮走過去,再一次有幸坐到了那張橢圓形會議桌的一側。
這個位置迄今為止他坐過兩次。一個月前,崔定向他布置任務,宣布他為新城區建設管理委員會副主任的時候,他就坐在這裏。當時他是躊躇滿誌,下定決心要勇挑重擔,為新城區建設奉獻力量的;但今天他再次坐到這裏,卻風光不在,成了常委們開展公審的對象。他知道,各種屎盆子馬上就要從四麵八方朝他扣過來了,他連躲閃的機會都沒有。
江風來的路上還因為崔定冤枉了他而氣呼呼的,下定決定要和他對證一番的,沒想到一進會議室,立刻就被這種肅穆、肅殺的氣氛搞亂了心思,覺得自己在氣勢上已經矮了不是一截兩截。
他抬頭看了看崔定。崔定沒有看他,臉上掛著寒霜。上次他旁邊坐的是鄭爽,鄭爽去澳洲還沒回來,這次坐的是政法委書記鐵英。
鐵英看上去好像沒有脖子,大腦袋直接擱在肩膀上,有點象寺廟裏的泥胎判官。他狠狠地抽著煙,把煙抽的吱吱響,好像對煙有仇似的。
其他幾個常委也都陰著臉不說話,就等著崔定開腔定調。公安局長肖國華也在,他看了一眼江風,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崔定開腔了。他並沒有暴跳如雷,態度似乎比剛才在電話裏舒緩了些。他依然皺著眉頭,用食指不輕不重地敲著桌子,恨鐵不成鋼地說,江風同誌啊,你怎麼搞的,怎麼可以這樣胡來呢?你是黨培養多年的老黨員了,怎麼還這樣莽撞,這樣意氣用事?你完成工作任務的迫切心情可以理解,可你得講究工作方法啊,私自動用社會力量搞強製拆遷還鬧出了人命,你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嗎?!
崔定的聲音不算很大,但最後一句他陡然加重了語氣,一下子就被氣氛給搞上去了,就連會議室裏的空氣都抖動了一下。
江風麵如死灰,木然地坐著,目光空洞。大腦像是一台破音響在嘯叫著,崔定的話在他已經麻木的腦海裏回蕩著:禍嗎……禍嗎……禍嗎……
這有點像小時候,父親帶他進山挖草藥時,他麵對層層疊疊的群山呼喚時所聽到的回音。那時他總認為,山裏藏著一個像他一樣頑皮的孩子,在學他說話,就是不出來和他玩。他問父親那個調皮孩子藏在哪裏,父親嗬嗬笑著說,他就在你心裏呀,你長大了就知道啦。
現在,他長大了,但也可悲地意識到,自己心裏的那個頑皮孩子早就死掉了,或者又躲回了深山,再不和他玩了。
感情的波波折折,官場的沉沉浮浮,人心的真真假假,就像一條泥沙俱下的大河,無情地帶走了他曾經有過的天真,曾經有過的心中那塊純潔的聖地,也帶走了他心中的那個頑皮孩子。給他留下的,隻是虛偽、冷漠和無盡的陰謀與反陰謀,圈套與反圈套。而他本身,已經鑽在官場這個暗流湧動危機四伏爾虞我詐卑鄙無恥的圈子裏,疲於應付卻不能自拔。
江風同誌,你不要保持沉默,有什麼想法,說說吧!
江風從悠遠的思緒裏收回差點飛出去的心,晃了晃一盆漿糊似的腦袋,用力眨了眨眼睛,看清了崔定那張威嚴的臉和大大的腦門。
不能就這樣束手就擒,不能就這樣做了替罪羊。江風極力穩了穩神,打算為自己申辯。他伸了伸脖子,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用近乎嘶啞的聲音說,崔書記,我不知道我錯在哪裏。我沒有動用社會力量搞強拆,那些黑衣人我根本不認識,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裏來的……
江風機械地說著,想在黃河裏把自己洗幹淨。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台複讀機,既不生動也沒趣味地發出一些電子語音,自己聽著不好聽,別人聽著也不舒服。但再被卷入漩渦之前,再被按倒案板上被剁巴剁巴撒上鹽之前,他還要掙紮一下,撲騰幾下。這完全是動物的本能,雖然意義不大。
唔?崔定臉上出現一種“你別睜著眼睛說瞎話,騙誰呢”的表情,說,這麼說,當時你不在場?如果不是你指使,那些幫你強拆的人是吃飽撐著了?
江風頓了頓說,當時我在場。但在場不一定就證明那些人是我請來的。事發之前我和洛南區的瞿穎慧主任呆在大棚裏,她可以為我作證。
江風說著,整理了下卷起來的衣袖,袖口上那黑色的東西是血,這是他幫助抬人的時候沾上的。他手背上也有一些暗紅的血,這讓他看上去就像一個剛剛殺過人的劊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