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月是元息國最冷的一個月,尤其是在帝都涿州,大雪幾乎光顧了一整月,在那個月,百姓們幾乎是鮮少出戶,依靠著朽月,良月兩月的收成,通過自給自足的方式來維持家用倒也可以順利的,平安的度過冬天。然,啟封十一年嘉平月第三日這天,大雪像鵝毛一般鋪天蓋地,當久居封地的平王率麾下第一員大將花子颯破城時,看到原是死寂一般沉靜的帝都,此刻竟是熱鬧非凡。破城前夕,這位異姓王傅墨隱想過一千種入城時可能發生的場景,百姓們或是恐慌或是流離,畢竟戰爭會使百姓們失去安定感,念此,幾乎欲讓這位一向以敦和謙恭著稱的平王殿下幾次放棄破城。倘若不是多年好友花子颯與王妃瑾嬅再三勸解,恐怕當下這兒該又是另外的一番景象。看著匍匐在兩側的百姓,驀地想起花子颯那家夥臨行前的一句戲言:“阿隱,我們隻是入城又不是屠城,再說百姓又不是豬,即使要過年了也不用怕被宰啊”這個人啊,在封地那是時兩人幾乎形影不離,無話不談,而性格卻差了千萬。後來發生了那麼多,除了妻子瑾嬅,他是唯一留在自己身邊的,也是自己為數不多可信賴的人,以後的日子還要與之並肩...想到這裏嘴角也不禁揚起,心底最後一絲迷茫也煙消雲散了。
沒有絲毫國破的恐慌,百姓們自動排在兩側,望著平王,不,因該是他們的新皇帝,溫和俊美的容顏和嘴邊若有似無的微笑,看著雪花落在入城將士們閃著銀光的盔甲上,看著隨風揮動著的鮮紅軍旗,它們像是一股股熱流,注入了百姓們的心裏,喚起了百姓們對美好生活的渴望。
比起外頭,皇宮裏卻是喪失了原本的威嚴,變得亂作一團了。那些個平日裏衣著亮麗的宮娥們如今也顧不得梳洗裝扮,紛紛是到各個宮裏或偏殿,搜羅著常日裏娘娘們穿戴的金銀首飾,珍萃瑪瑙,寶器古玩,尋思著岀宮換些錢財以謀求出路,年齡小點的也興許可以找戶好人家嫁了。再看那些娘娘們呢?因平日裏眾人圍繞,梳妝侍候著,而今大難來臨時分,在無人顧及下也勉強可以自行拾掇拾掇,也不至於衣不蔽體。改朝換代,這最為淒楚的莫過於後宮女子了。巽厲帝拔劍自刎後,這些可憐的女子便一下子失去了依附。母家條件不錯的,算是較為幸運的了,著家人打點一下雖可以偷偷離宮倒也不無可能,然,畢竟曾嫁為人婦,往後的日子未嚐會好過了。而一些個和親遠嫁的娘娘就命苦些了,一條白綾或是一杯毒酒,也算是離去的貞烈了。
諸多忙亂間,一個體型瘦弱,年約十三四餘歲的小宮娥顯得過於冷靜了。她提著一個平日盛放羹湯的大食盒,在角落奔走,是的,可以用奔來形容了,散落的發絲沾了汗水黏在兩鬢,衣衫更是因為這近乎於跑的步子沒有了尋常日子的整齊。終於,這弱小的女孩子在皇宮裏最為偏僻的芳華殿門前停下了。比起其他宮殿,這處算是極為冷清了,不與其他宮殿相連,仿佛是被孤立了一般存在在碩大皇宮裏鮮少有人經過的一隅。門口未有內侍掌門,她輕手輕腳的打開殿門,像一陣風似的,身影一會便消失在了門口。約莫是過了一刻,緊緊關閉的們開啟了,那女孩提著食盒從門裏走出,回身單手輕輕帶上門。就在轉身時要走時,小小的身子突然頓住了,隻見她輕放下食盒,雙腿屈膝,快速的在雪地上跪下,朝著緊閉的殿門飛速的磕了一個頭。隨後再次小心的拿起食盒,離開了這座孤立的宮殿。
大雪依舊沒有轉停的趨勢,短短半個時辰,芳華殿門前剛才女孩走後留下的腳印便被大雪覆蓋了。此刻,孤立已久的芳華殿迎來了今天的第二個人。男子身著戎裝,健步如飛。令人驚奇的是這一身武將裝扮卻生的及其像書生,麵容秀美,若不是手執佩劍竟會以為是哪個文官。男子步伐極大,三兩步便邁入宮門,推開宮門,血腥味迎麵而來,男子不禁皺眉,加大步伐向內室走去。空曠的內室,隱約可見紗幔帳子躺著一個女子,她身形纖細卻不瘦弱,發絲淩亂卻絲毫不掩貴氣。仿佛是感受到了男子身上的冷氣,女子張開了眼,似乎對現狀了然般牽了牽嘴角,出口的聲音糯糯的,虛弱卻分外好聽:“將軍,你怎麼才來,再不來...再不來雲兒就要走了....”男子猶豫著上前,抱起女子,感覺懷裏纖細的身子輕的像棉花般,忽的就想起十五歲那年春天隨父親去鎮遠侯府拜謁,站在樹下賞梅,突地眼前一暗,似有重物落下,下意識的張開手,再一看,懷裏竟有個嬌小的胖丫頭,稱自己是侯府二小姐身邊最紅的婢女,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漲紅了臉盯著自己因接她無意間放到她胸口處的手,惡語相向,還揚言要自己好看,她不知,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那樣一個表情豐富的女孩子。多少年了,那個圓圓潤潤的小女孩,如今卻....是自己害了她....“將軍,雲兒...有一事相求”女子虛弱的聲音傳來打斷了男人的回憶“將軍,我的孩子..我的女兒..求求你....帶走她。”這時男人才發覺,女子裏身有一個鵝黃色的繈褓,繈褓內一個嬌小的嬰孩似熟睡了般安靜的張著眼睛,好奇的看著他,可愛極了。他俯身上前,有過三個兒子經驗的他抱起那孩子並不是什麼難事“雲兒,我會帶你們走,當初....當初是我們錯了,不該....平王殿下仁慈,他會善待你們母子....跟我走罷。”男子眉宇間焦急,說出口的話似哽咽,又包含深深的愧疚。女子搖了搖頭“將軍,懷了她們,我就知道....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了....太醫...說我體質不易受孕...孩子和母親隻能.....隻能擇一...而我卻....卻懷了.....好在她....她們沒事.....我很開心....這孩子...就交給將....將軍了”女子用盡了氣力,似乎在說一個字都十分的吃力了。男人沉浸在悲傷之中,卻沒有注意到女子話語內所有的內容。也許是往事過於深刻的埋在心底,也許是知曉眼前的人再也無法相見,此刻,男人自己也不明白心裏的話竟脫口而出了“雲兒,這麼多年,為何....”男子頓了頓,遲疑片刻仍舊問出心底那句話。“為何要叫我將軍?你還在怨我麼?”女子沒有回答,隻是閉上了眼,如睡著了般不再看男子。殿外開始喧囂,迎接新皇的人也開始陸續就位,女子再次開口,似催促般,聲音卻依舊虛弱:“將軍....時..時候不早了,恐...生變,孩子...孩子拜托了,珍....重。”男子看著懷裏的孩子,一樣的澄澈的雙眼,與記憶裏的那雙明眸重疊,仿佛是下了決心,裹好了孩子放在胸前,邁開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