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大學一年級時,我和簡·懷特是同學並很快成為好朋友,因而結識了她全家。她的父母懷特夫婦共有六個孩子:三男三女。也許因為其中一個男孩早夭,剩下的五個孩子分外相親相愛。他們全家非常熱情,將我當做久別的表親來款待。懷特家的氣氛和我家迥然不同,讓我如沐春風,很快就融入這個大家庭裏。而在我家,充斥著嗬責和抱怨,於是“人人自危”,時刻準備推脫幹係並提防飛來的處罰。
比如,媽媽看到廚房裏一片狼藉,立刻高聲追究責任:“誰幹的?”爸爸看到貓四處逃竄或洗碗機壞了,不由分說把賬算在我頭上:“凱瑟琳,準是你的錯。”而從小開始,我們兄弟姐妹就學會了詬病對方,常常把餐桌變成唇槍舌劍的戰場。
可事情如果發生在懷特家,他們不會互相推脫抱怨,急著尋找肇事者,而是努力解決問題,然後讓生活平靜而美滿地繼續。
那年夏天,我和懷特姐妹決定:從佛羅裏達到紐約,搞一次汽車旅行。懷特家兩個年長的女兒,正念大學的莎拉和簡,早就持有駕照,有比較豐富的駕駛經驗。小妹妹艾眉剛滿16歲,新近獲得了駕照。因為可以在旅途中偶爾小試身手,艾眉非常激動,一路上都“咯咯”笑著向遇到的人展示她的新駕照。
莎拉、簡和我輪流駕車,開到人煙稀少的地方,就讓艾眉練練手藝。到達南加利福尼亞,我們吃過午飯上路時,讓艾眉坐到了駕駛座。開到一個十字路口,也許是缺乏經驗而心慌,艾眉沒有注意到前方亮起的紅燈,直闖了過去,結果,剛好和一輛大拖車相撞。簡當場死亡,莎拉頭部受傷,艾眉腿骨骨折,我擦破一點兒皮。傷痛隻是小事,讓我難以承受的是:在電話裏,我要親口告知懷特夫婦簡的死訊。失去一個摯友,已經讓我無比心痛;失去一個女兒,對父母來說將是何等撕心裂肺啊!懷特夫婦接到電話,立刻趕到醫院。他們緊緊擁抱住我們,悲喜交加、熱淚縱橫。然後,懷特夫婦擦幹兩個女兒臉上的淚滴,開始談笑。在艾眉學習使用拐杖時,他們甚至還為那歪歪扭扭的姿勢,逗弄得艾眉“咯咯”直笑。對於兩個幸存的女兒,尤其是艾眉,懷特夫婦始終溫言慈語。
我震驚了:懷特夫婦沒有責難,沒有抱怨……
後來,我問懷特夫婦為什麼沒有教訓艾眉,事實上,簡正是死於她闖紅燈造成的車禍。
懷特夫人說:“簡離開了,我們非常想念她。可是,不論我們再說什麼或做什麼,都不能讓簡起死回生。逝者已矣,而艾眉還有漫長的人生,如果我們再責難艾眉,她背負著‘造成姐姐死亡’的包袱,怎能擁有一個完整、健康和美好的未來呢!”
事實證明,懷特夫婦的做法完全正確。艾眉大學畢業後,成為一名教師,專門教智障兒童。幾年前,艾眉有了一個美滿的婚姻。不久,成為兩個女兒的母親。年長的那個小女孩,起名叫做“簡”。
從懷特夫婦那裏,我領悟到——
事後的責備並不是最重要的,有時候,它根本一點兒用處也沒有。最重要的,是心靈和未來。
責備並不能使人認識錯誤,反而會令人逆反,重複錯誤;責備並不能改變錯誤,並不能挽回損失的一切;責備並不能培養責任感,反而會令人學會推卸責任。責備是一種無益的發泄方式,它會傷害你愛的人,甚至會令他們離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