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自生小說與回旋分層(1 / 3)

第五節 自生小說與回旋分層

由於我們至今不知道的原因,18世紀前後,非程式書場格局超敘述突然在三本中國小說中出現。艾衲居士《豆棚閑話》約作於1660年至1670年,有一個《十日談》式的框架超敘述。此書長期鮮為人知,也無人模仿,成為中國古典小說中唯一具有超敘述框架的作品。

中國第一本真正產生影響的超敘述小說是《紅樓夢》。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紅樓夢》使中國小說的敘述結構跨出了極大的一步,它的特色不僅在於非程式的敘述分層,而且在於複雜的跨層,本章第三節已討論過這問題。

到19世紀初,《鏡花緣》第一次給中國小說帶來了回旋分層。超敘述的情節本是為了說明主敘述的來曆(例如《紅樓夢》中超敘述交代石兄經曆一番後自述“生平”),但在回旋分層的小說中,主敘述自身說明來曆,提供自己的敘述者。這樣做在邏輯上是不通的,在神話學上可能也說不通,造物主總不能創造自身。但在回旋分層的小說中能做到。《鏡花緣》第二十三回,林之洋麵對淑士國賣弄學問的酸儒,胡謅自己不僅讀過《老子》《莊子》,還讀過《少子》一書:“乃聖朝太平之世出的,是俺天朝讀書人做的,這人就是老子後裔。”林之洋接著長段描寫《少子》一書,完全與《鏡花緣》一書相附。小說最後一回,又說《鏡花緣》一書編輯者是“老子後裔”,因此,《鏡花緣》就是林之洋所讀過的《少子》。主敘述情節交代了主敘述的來曆,但這樣就形成了一個悖論:林之洋讀過的書寫明林之洋讀過此書。

如果說這個回旋尚是暗示,不太明確,而且是林之洋開的玩笑,難以當真,那麼,《鏡花緣》尚有一個更明確的回旋超敘述:小說第一回群仙女赴王母宴,百草仙子說起“小蓬萊有一玉碑,上具人文”。百花仙子好奇,要求一見,百草仙子說:“此碑內寓仙機,現有仙吏把守,須俟數百年後,得遇有緣,方得出現。”

到第四十八回,唐小山來到小蓬萊,居然見到此碑,發現“上麵所載,俱是我們姊妹日後之事”。於是用蕉葉抄下。回到船上,同伴養的白猿竟然拿起來觀看,於是唐小山開玩笑地托它“將這碑記付給有緣的”。到全書結尾,“仙猿訪來訪去,一直訪到太平之世,有個老子的後裔……將碑記付給此人。此人……年複一年,編出這《鏡花緣》一百回。”

此處出現的,是類似《紅樓夢》的超敘述格局,提供複合敘述者,空空道人的抄寫者角色由唐小山擔任;空空道人的傳遞者角色由白猿擔任;“曹雪芹”的編輯角色由“老子後裔”擔任;石兄書於自己身上的文字成了玉碑文字,卻不知何人所作。敘述既有來路,講述者是否具形就非至關重要。不同的是,在《紅樓夢》中,這複合敘述者集團是由超敘述層次提供的,而在《鏡花緣》中,卻是由主敘述本身提供的,也就是說,主敘述提供了自己的敘述者。

這個結構邏輯上的悖論會造成結構上的困難。我們看到四十八回唐小山說她抄下的碑文是“姊妹日後之事”,而“老子後裔”整理出來的卻是全書一百回,包括直到唐小山抄下碑文的所有“前事”。直到今天,似乎沒有讀者或批評家注意到這個漏洞。

《鏡花緣》的超敘述是隱性的,似乎是一個巨大的跨層,把整個超敘述下移入主敘述之中。跨層不再是分層的產物,而成為分層的前提,分層消失於跨層之中,跨層一大步似乎又踩回此岸。因此,這是一種自我創造自我增殖的回旋分層。紅學研究者認為《鏡花緣》明顯受《紅樓夢》影響,《鏡花緣》的超敘述也有《紅樓夢》的影子,但這超敘述的回旋卻是李汝珍的創新。

除了這三本小說外,非程式化超敘述分層似乎沒有在其他18世紀前後的中國小說中出現。到19世紀中期後,中國小說似乎又回到傳統老路,不再設置非程式超敘述。

20世紀初,超敘述分層突然在晚清小說中興盛,其使用之普遍,令人吃驚。

本章第四節已經講到過晚清小說的超敘述有白話式的“發現手稿”與文言式的“聽講故事”二種。“聽講故事”很難發展成回旋分層,因為敘述行為過於直接,看來隻有“發現手稿”超敘述才可能使敘述行為延展而造成本身跨層。晚清小說中的回旋分層,隻在白話小說中出現。

李伯元的名著《官場現形記》,將近結束時,甄學閣聽他重病的哥哥講夢中所見。病人夢到一個地方“竟同上海大馬路一個樣子”。見到一個洋房裏,書局編輯們正在編一本書,“想把這些做官的,先陶熔到一個程度”。但是:

不多一刻,裏麵忽然大喊起來,但聽得一片人聲說:“火,火,火!”隨後又見許多人,抱了些殘缺不全的書出來……又見那班人回來,查點燒殘的書籍。查了半天,道是:他們校的書,隻剩上半部。

這本書當然就是《官場現形記》。這個超敘述結構很不完整,沒有敘述者出現,甚至也沒有敘述行為,但主敘述的來曆是說明了。可以想象,李伯元是為他的寫法作辯護。“前半部是專門指摘他們做官的壞處,好叫他們讀了知過必改。後半部是教導他們做官的法子。如今把這後半部燒了,隻剩得前半部,不像本教科書,倒像個《封神榜》《西遊記》,妖魔鬼怪,一齊都有。”但他可能沒有意識到的是,這樣就出現了一個由主敘述自身提供自身來曆的回旋式超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