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你將離開塞西爾的房間,她肯定比你起得早,她會遞給你一罐水,你會穿過邊門,走進你自己的房間,把床弄皺,然後盥洗。
這種手法與此小說的題旨倒是很相配:一個常去羅馬出差的巴黎人,在巴黎有妻子,而在羅馬有情婦。小說寫他搭夜車去羅馬,想從此把情婦接到巴黎居住。小說用第二人稱敘述他在火車上一夜的想法,第二天清晨到羅馬時他已經改變了主意,還是把情婦留在羅馬,繼續原來的生活。一般來說,敘述者是應當知道故事的結尾的,因為敘述時間在故事結尾之後。《改變主意》主人公之“改變主意”似乎是出乎敘述者意料之外的事,敘述時間與被敘述時間似乎齊頭並進。
某些敘述作品,行文不小心,在這層時間關係上容易導致誤會。舉姚雪垠《李自成》一例:
倘若遇到一個熟悉曆史而頭腦冷靜,不迷信“圖讖”的人,很容易看出來這是李存勖僭號之前,他的手下人編造的一幅圖讖……在封建社會中作為政治鬥爭工具的《推背圖》,經過五代,南北宋、金、元和明初幾百年,人們又編造許多新的圖讖……百年之前,有人在一個深山古寺的牆壁中發現有這幅圖讖的《推背圖》,將它轉抄在舊藏北宋白麻紙上……他(宋獻策)何曾知道,李存勖當日偽造這幅圖讖時,所謂“十八孩子兌上坐”一句話在地理方位上很對頭,放在李自成身上就講不通了。
這裏的“百年之前”,是從崇禎十二年(1639年)上推,指1539年左右。但問題是,大量的敘述幹預,使“敘述現在”局部奪取了“被敘述現在”的地位。“倘若遇到”,“何曾知道”都是現代式敘述者的語氣,“在封建社會中”等等,更說明這不是宋獻策的思考。因此,這一段上下文是在敘述現在中運動。猛然讀到“百年之前”,我們想到的是哪一年呢?是從敘述現在上溯一百年!鴉片戰爭前後。讀下去,才從內容上發現說的是從被敘述現在上述一百年!即15世紀。
敘述現在與被敘述現在的時間差,是敘述分析必須關注的重要問題。在傳統白話小說中,敘述現在總是清楚而不明確:即在 “說話人”敘述者向“看官”進行書場表演的時刻(這與文言小說將敘述現在注出年月日很不相同)。一切敘述活動則是立足於這個時刻,好像釣魚者必須站穩腳跟,才能向水流投出釣線魚鉤。《西遊記》中,就不斷觸及這個敘述現在。第六十三回孫悟空大戰一場擊退妖魔:“那怪物負痛逃生,往極北海而去,至今有九頭血滴蟲,是遺種也。”這“今”當指敘述現在。
同書第九十九回,唐僧及其徒弟取經而回的路上,連人帶行李落到水中,到岸上後他們隻能曬幹剛取到的經:“不期石上把《佛本行經》粘住了幾卷,遂將尾沾破了,所以《本行經》不全,曬經石上猶有字跡。”
有時,這種“立足”於敘述現在的努力,會造成結構混亂,因為這個立足點畢竟是虛構的,非實證的。《金瓶梅詞話》第三章有個例子:
王婆道:“大官人,你聽我說,但凡挨光的,兩個字最難。怎的是挨光,比如今俗呼偷情就是了。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的。第一要……”
著重號標明的這個評論幹預,塞在王婆的話中間。而王婆這段話在大部分《水滸傳》故事中都有,文字大同小異,但是插入的這一句說明是沒有的,那不是王婆的話,而是敘述者的說明性幹預。《水滸傳》敘述時間是“彼時”,所以無。《金瓶梅》的敘述時間是“如今”,所以有。王婆時代是“挨光”時代,敘述現在才改稱“偷情”。《金瓶梅》崇禎本刪去了這段說明性評論,因為敘述者評論一般隻能插在敘述語流中,在人物的話中插入敘述者評論,弄得時間極其混亂。
不管怎麼說,我們可以看出,敘述者講故事指的是過去,評論時立足現刻。在有時態語言中本是一目了然的問題,在無時態的漢語中隻是偶然顯露痕跡。不小心弄出錯誤的作者還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