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典小說的傳統實際上是用明省略代替暗省略,用縮寫代替明省略,似乎一定要向讀者把全部時間交代清楚。這樣小說的線性發展就被保持。唯一有可能把線性切斷的是情節線索分叉,不得不擱置一頭,也得用“不提”、“按下不表”來說明。《水滸傳》第四十九回:
(宋江準備三打祝家莊時,吳用設計)宋江聽了,大喜道:“妙哉!”方才笑逐顏開。說話的,卻是什麼計策,下來便見。看官牢記這段話頭。原來和宋公明初打祝家莊時一同事發,卻難這邊說一句,那邊說一句,因此權記下這兩打祝家莊的話頭,卻先說那一回來投入夥的人乘機會的話,下來接著關目。
這樣不厭其煩地交代時間接續,用了若許指點,無非是表示時間上已全部交代清楚,今天的讀者可能認為這是一種敘述技巧上的缺陷,其實這種“時間滿格”的追求有更深的原因,胡適已經發現,在講史演義小說中,《三國演義》省略的功夫下得最少:“《三國演義》最不會剪裁,他的本領在於搜羅,一切竹頭木屑,破爛銅鐵,不肯遺漏一點。因為不肯剪裁,故此書不成為文學的作品。”
他這段話是在對比《水滸傳》和《三國演義》時說的,顯然越接近曆史寫作的小說,時間滿格情況就越嚴重。美國漢學家韓南曾指出:“(中國)白話小說對空間與時間的安排特別注意。《水滸傳》《金瓶梅》之類的小說中可以排出非常繁細的日曆,時時注意時間到了令人厭煩的程度。”韓南說的隻是每個事件的時間明確性,而不是指“時間滿格”。
作為敘述技法的最一般原則,省略在中國白話小說論著中從來沒有提及過,羅燁的《醉翁談錄》是中國討論敘述技巧最早的文獻之一,他說小說應當:“論講處不滯搭,不絮煩,敷衍處有規模,有收拾。冷淡處提綴得有家數,熱鬧處敷衍得越長久。”
即使當線索複雜話分幾路時,時間滿格依然可以保持。晚清韓邦慶《海上花列傳》中稱之為“穿插藏閃之法”,對其功用了解甚為分明: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或竟接連十餘波,忽東忽西,忽南忽北,隨手敘來,並無一事完全,並無一絲掛漏。
最後一句話“並無一絲掛漏”說清了目的:敘述線性並不受破壞。各種時間變形都提到了,就是沒有省略,即使“冷淡處”也要仔細提,目的是在述本中維持底本情節的線性。筆者認為,這與中國傳統小說的“曆史型”敘述模式有關。本書將在第八章深入討論這個問題。
如果同性質的事件在底本中發生過多次,述本可以隻用一次說明。例如人物每天要睡覺,述本中隻有一句“他天天睡得很晚”;反過來,底本中隻發生過一次的事,述本中卻可以幾次重複敘述。因此,述本與底本的時間關係尚有重複率真這樣一個問題。
述本用一次說底本中多次發生的事,實際上等於一種縮寫,而且這種變形也主要用在縮寫之中。《紅樓夢》第五回:“就是寶玉黛玉二人的親密友愛,也較別人不同,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止同息。”這裏的“日則”、“夜則”表明在底本中這發生過許多次,或在一段時期中每日每夜都如此。
述本中隻發生一事,敘述中卻幾次敘述,這種變形發生在兩種情況下,一是行文所需,不得不再次提醒。例如《水滸傳》第五十二回,朱仝被逼上梁山,但卻擔心他家小的安全,在路上別人已告訴他家小早被護送上山,快到山上他又問一次,別人再說一次。再例如第四十五回和第四十六回,海和尚與潘巧雲有奸情,於是兩人設計,讓迎兒設香案表示楊雄不在,讓胡頭陀淩晨敲木魚“出鈸”迎海和尚回寺,這件事,幾乎同樣語句,在七頁之內竟然重複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