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倒述與預述
述本對底本在時序問題上所做的扭曲當然隻可能有兩種:推遲說,即倒述;提前說,即預述,這二者都必須先確定事件在底本時序中的原位置。
倒述,西文flashback,原為電影術語,但這手法卻是西方文學與生而來的,《伊利亞特》的開頭就是倒述。在西方文學中,倒述幾乎成為一個常規手法,而且往往安排於不同的敘述層次之中。《呼嘯山莊》就是讓主敘述中首先出現結果——凱瑟琳的鬼魂,然後讓耐麗·丁的次敘述講出導致此結果的事件;在中國現代小說中,這也是一種常規手法,例如《祝福》先說祥林嫂之死,然後再用主敘述講祥林嫂的一生。
這樣的倒敘往往都越出故事開場的時間之前,例如祥林嫂的身世,越出故事開場“我”遇到乞丐祥林嫂的時刻之前,這可以稱為“超越式”的倒述。
在中國傳統小說中,倒述是很少的,而且往往是屬於“技術”上的處理,即幾條線索穿插時無法兼顧。我們在上文引過的《水滸傳》中三打祝家莊那段開始時不得不倒述解珍、解寶、孫新、顧大嫂的故事,就是一例。當然,也有某些倒述是為了特定的敘述效果。毛宗崗批注《三國演義》卷首有一篇“讀三國誌法”十二條,其中第九條稱為“添絲補錦,移針勻繡”:
凡敘事之法,此篇所缺乏,補之於彼篇,上卷所多者,勻之於下卷。例如望梅止渴,移在青梅煮酒時敘之;管寧割席分坐,移在華歆破壁取後時敘之。不但使前文不拖遝,亦使後文不寂寞,不但使前事無遺漏,而又使後事增渲染。
這樣的倒述一般都沒有超出敘述開始的時刻之外,似乎是在被敘述的時間段中的內部調整,我們稱之為“非超越式”倒述。關於這問題有個奇特的例子,就是電影《巴頓奇事》(The Curious Life of Benjamin Button)。菲茲傑拉德(F. Scott Fitzgerald)原作的短篇相當簡單,但是“越長越年輕”這個基本結構已經有了:故事倒過來,從老年說到嬰兒。但是實際上每一段依然是從前往後說,也就是倒述再加倒述。因此倒述不是“倒卷”(rewinding),而是全文一再閃回到過去某一點,依然往前說。隻有其中一段,在戰場上衝鋒時,人向後倒著跑。其時間邏輯不一致。
與倒述相比,預述是小說中較少使用的手法,但也特別值得研究,因為它總有一種“不自然”的感覺,除非程式化到不露痕跡。
晚清翻譯家最初遇到西方小說的時序顛倒時,常把位置改正過來。當“改正”不可能做到時,常常加一按語,表示歉意,同時幫助讀者弄清顛倒的順序。林紓譯狄更斯《塊肉餘生述》第五章:
外國文法往往抽後來之事預言,故令讀者突兀驚怪,此用筆之不同也。餘所譯書,微將前後移易,以便觀者。若此節則原書所有,萬不能易,故仍其原文。
《冰雪姻緣》也有許多“原書如此,不能不照譯之”,“譯者亦隻好隨它而走”等的歉語。這做法是挺奇怪的:在時序問題上,篡改原文不需致歉,遵從原文反需致歉。不過,這樣反複出現的注文自然使晚清作家注意時序錯亂的可能性與效果。吳趼人的《九命奇冤》被許多評者認為是晚清小說中唯一的一部以預述開場的小說。全書一開始先寫強盜火攻,然後倒述兩富戶之間如何因小事糾紛發展成仇殺,到第十六回,即到了小說開場預述的位置,敘述者不忘幹預一句:“這裏外麵打劫的情形,開書第一回,已經說過,今不再提。”
胡適稱此小說為技巧上“全德的小說”,因為它有個“倒述式開場”。我想胡適是把倒述與預述混淆了。倒述與預述這兩個術語本是相對性的,是相對於主要敘述線索而言的。如果事件在主要敘述線索上應有的位置之前敘述,則為預述;之後,則為倒述。某個“線外敘述”的事件是預述還是倒述,視我們把哪一部分視為主要敘述線索而定。在某些現代主義小說中,此事可能困難,因為主要敘述線索可能難以確定,在晚清小說中此非難事,因為其時序變位並不劇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