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語言有各種時態標誌,預述部分用將來式或過去將來式,表示說的事尚未發生——除了時態——還可以用其他短語幫助。例如傑克·倫敦的小說《馬丁·伊頓》第十四章結尾時說馬丁寫了一篇文章《幻想的哲學》,照例又去投稿:“一張郵票打發它走上旅程,但這篇文章命中注定在未來幾個月中要得到許多郵票,走好多路。”這裏“命中注定”(was destined)暗示一個指點幹預,表示下麵說的情況是預述。
這樣的標記短語,在中國古典小說中倒也是經常可以見到的。《紅樓夢》第九十八回:
寶玉……隻得安心靜養。又見寶釵舉動溫柔,就也漸漸地將愛慕黛玉的心腸略移在寶釵身上。此是後話。
我們可以看到,無論是《馬丁·伊頓》例還是《紅樓夢》例,指點幹預標明的預述實際上是為了敘述方便,及早一筆帶過,免得此後再費筆墨拾起話頭。試看《紅樓夢》一零六回:“賈璉如此一行,那些家奴見主家勢敗,也便趁此弄鬼,並將東莊租稅也就指名借用些。此是後話,暫且不提。”“暫且不提”,似乎後麵要接著做文章,實際上後麵再也沒提起。這不是《紅樓夢》行文照應不周,這話原意就是說“雖然在後發生,後麵不再提”。
從敘述結構觀點來看,預述甚至比倒述還重要,雖然倒述往往總是很令人注目。本書第七章將專節討論預述的情節結構意義。在這裏,我想最後指出一下的是預述往往是敘述者的聲音,是敘述者的意識強加於人物意識之上(因為人物還來不及體驗),上麵引的《紅樓夢》關於寶玉轉而愛寶釵是一例。再舉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一例:克利斯朵夫在德國坐火車,忽然看見對麵列車中正是曾陪他看《哈姆雷特》的那個法國少女:“他一眼之間已經看見她戴著一頂旅行便帽,身邊放著一口舊提箱。他沒想到她離開德國,以為是出門幾天。”
“他沒想到”,是因為隻有敘述者知道後事(要到全書第九卷敘述者才倒述這位法國少女安多納德的故事),這一章本來全是克利斯朵夫所見所聞的事,也就是說,以他為意識中心來寫的,而為了預述,敘述者不得不侵入進來,代替人物,超越人物意識能及的範圍,這實際上是我們所說過的“補充性幹預”。
有時,這種幹預可以用語言手法偽裝,例如上一例可以改成“要是他知道她是離開德國,他就會……”手法並沒有改變實質:在預述中,事件在其應出現的時間之前就被敘述出來。從敘述學上說,隻有敘述者才知道全部故事,因為他是在全部事件結束後才來敘述,其他人物無法預知未來,預述不可能用轉述語表達(除非人物在作預言),而必須由敘述者說出。因此,可以視所有的敘述為敘述者幹預。中國傳統白話小說中倒述偏少,預述卻偏多。而且傳統白話小說中的預述,大部分是有回應的預述,即先提前點一下,以後再詳細講述,這樣的預述,實際上對敘述線性破壞不大。傳統白話小說中,預述是時序變形的最主要方式,實際上所有的長短篇小說,楔子中都點出了故事的結局,故事尚未開始已知結果。因此敘述展開的主要動力不是回答疑問“會有什麼樣的結果”,而是表現一個過程,即表現“結果是如何取得的”。例如《水滸傳》一開始就寫了洪太尉放走妖魔:
今日開書演義,又說著些什麼?看官不要心慌,下文便有:三十六員天罡下臨凡世,七十二座地煞降在人間。直使宛平城中藏虎豹,蓼兒窪內聚蛟龍。
以後每當說到一個英雄入夥梁山,尤其是動機並不十分周全時,隻消說“也是地煞星一員,就降了”。與預述呼應,就理由十足。《隋史遺文》第三回:
況且上天既要興唐滅隋,自藏下一幹滅楊廣的殺手,輔李淵的功臣,不惟在沙場上一刀一槍,開他的基業,還在無心遇合處,救他的阽危。這英雄是誰?姓秦名瓊字叔寶,乃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