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思辨美

從20世紀二三十年代起,西方現代詩出現趨向於理性的一翼,卞之琳是一個追求理意的現代詩人。僅有官感性,隻是一種缺乏內涵的“圖畫式印象主義”。“生動如畫”不是卞之琳在創作中追求的目標,他所尋找的,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一種“思辨美”(beauty of intelligence),他不滿足於詩的意象美或音樂美。“詩要精練,我自己重含蓄,寫起詩來,就和西方有一路詩的著重暗示,也自然容易合拍。”

19世紀末法國象征主義,以魏爾倫和馬拉美為首,大致形成了兩種趨勢。魏爾倫聲稱“詩即音樂”,他的詩在音樂效果上取得很大成績,影響了不少中國詩人,戴望舒的《雨巷》幾乎是一首中文的魏爾倫詩。卞之琳最早的詩作中,也有一些詩刻意追求魏爾倫式的密集交叉音韻:

你聽,潺湲聲流動,

破閣的風鈴,

仿佛悲哀的潮湧

搖曳著愴心;

——《夜風》

韻這樣密集的詩,恐怕也隻有以韻部比較集中的語言如法語或漢語才能輕巧地寫出,以英語、俄語等韻部過散的語言,要寫或譯這樣的詩就很費力。

但卞之琳很快就放棄了這種刻意追求音樂效果的努力,而走向“馬拉美式”的追求理意的詩路。馬拉美對後世的影響比魏爾倫大得多。理意詩,可以說是20世紀二三十年代西方詩的主流,法國的瓦萊裏、愛爾蘭的葉芝、德國的裏爾克、英國的艾略特和美國的龐德,是這一主流的代表人物,而這些詩人對卞之琳創作的影響也是最大的。在批評界,無論西方東方都流行一種看法,說西方現代詩是反對理性的,是強調直覺的,主觀的,自我表現的,這說法恐怕不完全符合文學史的事實。理性主義、反理性主義的流派(例如超現實主義)、強調自我表現的流派(例如美國的“自白派”)在不同時期輪流占上風。

卞之琳為了取得理意的綿密,采取了一種特殊的方式,“有些詩行,本可以低回反複,感歎歌誦,各自成篇,結果隻壓縮成一句半句”,一首短詩中往往緊裹了本來需要一組詩才能說清的意思。按通常的方法來寫,很難做到這一點。卞之琳用的方法,往往是讓意象孤立起來,使它產生縱深感。試看絕句式的短詩《歸》:

像一個天文學家離開了望遠鏡,

從熱鬧中出來聞自己的足音。

莫非在自己圈子外的圈子外?

伸向黃昏去的路像一段灰心。

第一、二行,第三行與第四行分別成為三個意義單元,每個意義單元幾乎都有一首短詩的內容。題目雖簡單,卻構成了貫穿三個單元的意義線索。一、二行說這“歸”是從極遠歸向極近,從極鬧歸向極靜,從宏觀歸向微觀,從客觀歸向自我,這是一個艱難的工作,使主人公手足無措(“聞”足音);至第三行主人公發現這歸的方向錯誤,自我之外尚有一圈圈大得多的世界,退縮回來並不解決“歸”向何處的問題;最後一行為這種追求提供了看來是悲觀的結局:無處可歸,就像走在“伸向黃昏”的路上,越走越暗,歸向“灰心”。

應當指出,理意如此密集的詩,在西方現代詩中也很難找到,隻有中國古典詩歌才能取得這樣的密度,西方注重理意的詩人能做到這一點嗎?17世紀玄學派詩人,18世紀新古典主義詩人不可能,他們的“智性意象”總是被充分地,甚至過分地鋪展。馬拉美的詩中理意已經夠緊密,但他的展開速度基本上也是一段一意。西方詩要精練到一行一意是很難的。

理意化是與抒情化對立的,也是非個性論與浪漫主義的自我表現論的對立。對於20世紀二三十年代歐美理意派詩人來說,這是一條自覺的創作指導原則。瓦萊裏這樣說明自己的創作過程,“我的詩是隱藏的存在,無形的箴律,未經宣布的正反場影響下的產物”。他並不認為詩是他的自我之表現。

比起五四時期的詩人以及稍後一些的徐誌摩等人,卞之琳的詩明顯的有一種“非個性”色彩。他自己對此也是相當自覺的,他說:“人非木石,寫詩的更不妨說是感情動物。我寫詩,而且一直是寫抒情詩,也總是在不能自已的時候卻總傾向於克製,仿佛故意要做冷血動物。”

這與其說是卞之琳性格冷靜,不如說是他自覺到詩歌創作的非個性機製。有時他把這種方法稱為詩的“小說化”或“戲劇情景化”,實際上就是“非詩化”,或者更確切地說,“非浪漫主義式自我表現化”。

正如在瓦萊裏、艾略特等人的詩集中我們很難找到他們個人遭際的直接表現,我們在卞之琳的作品中也幾乎找不出他的個人經曆。實際上,詩人的精神活動肯定會在寫作中留下痕跡,隻是隱藏得相當深,這就是為什麼連聞一多也被蒙住了。聞一多在40年代初曾表揚卞之琳,說他不像一般青年詩人那樣寫愛情詩。實際上《十年詩草》中的《無題》五首就是愛情詩。但他的愛情詩中少的是直接表露的情,而多的是意象攜帶的理意:對未能結果的兒女之情的哀傷,被深化為人之間能否心靈溝通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