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意料中的災害(1 / 3)

第四章意料中的災害

一條相當寬的馬路,從稻田當中,蜿蜿蜒蜒指向城外的街口。

馬路是上半年才培修過。因為全出於征集來的人工之手,材料不能算不夠,一錘一錘打碎的鵝卵石,也鋪有幾寸厚,黃泥漿灌飽後,也還蓋有一層三合土。就由於沒有很重的壓路機器,而滾壓路基和路麵的,僅靠了那一隻二十幾人才拖得動的大石滾。這在公路局和一般專門主持建設工作的官員們眼裏估量來,也夠好幾噸重量,似乎其功用已可抵得住一部外國壓路機器的了。確乎在剛剛修好的半個月,路麵倒也平滑,像城裏馬路麵之剛剛修好後一樣,但是不久,也和城裏馬路同一樣的命運,被載重汽車的輪子一碾,便顯出了憑眼睛估量也看得出來的凹凸不平。在官員們口中說起來不差什麼的,實實並不科學。城裏馬路為觀瞻所係,壞了,尚有人管,尚有泥水工人被雇來,用輕工具偶爾挖一挖,填一填,拍一拍,補一補。城外,在市街以外,不是主持建設的官員們的腳蹤所及,雖也派有許多人管,但大家好像忙不過來似的,誰管?

今年是元旦宣言過的“勝利年”,大概不像去年元旦所宣言過的“反攻年”,隻是一句騙人的空話罷?東門外的公路上,確乎有很多很多的十輪大軍車,成隊的來,成隊的去。每輛車都載得那麼重沉沉的,馬路的皮早被碾成了細粉末,馬路的骨全變成了咬車輪的牙齒。

這是成渝公路上的情形,並且那條路是培修過一年多,不比這條南門外通新津飛機場的馬路,平常汽車也少,又都是小汽車吉普車之類,就有一小部分客貨車,也不過僅僅過度的載上四噸罷了。然而馬路的皮,還是在半年當中就被碾成了細粉末,汽車一跑過,黃色塵埃便隨著車輪飛起來,總有丈把高,像透明的幕樣,把馬路上什麼都遮完了。

兩乘漂亮的私包車老半天才從幕中鑽出,從反方向朝武侯祠這麵飛跑。

陳三小姐在頭一乘車上,拿一張粉紅色花邊手巾把臉全蒙了。雖然眼睛鼻孔免了襲擊,但全身都像撲上了一層勻稱的黃粉,尤其是兩條光光的膀膊,和兩條光光的腿杆。

包車跑出塵幕之後,她便用手巾把兩膀再撣抹一遍,又回頭向那坐在後一乘車上的男子抱怨道:“還是要怪你!……把人家催得那麼急,就像空襲警報已經放響了一樣。……連外衣都沒有帶一件。……你看,又是一身灰!”

那男的一麵揮著一把巴掌大的黑紙摺扇,一麵帶笑說:“沒多遠,快攏了,橫順一身稀髒,要洗澡的!”

快要轉入小路了,大約隻剩小半裏的馬路待走。遠遠的黃塵大起,一輛藍色小汽車,風馳電掣的又從對麵而來。

“快跑,快跑!”陳莉華催著她的車夫趙少清:“搶前轉到小路上,免得再吃灰!”

趙少清簡直不像才滿十九歲的孩子,一身筋肉,兩條長腿。雖然汗水淋漓,活像才從溪溝裏爬起來的,但已把腰一弓,頭一埋,那一段短跑,真不愧他同事周安帶羨慕帶諷刺說他的話:“你娃娃不要命,飛得起來了!”

車子跑得箭一樣快,風拂麵吹過,已經不覺煩熱。馬路上餘塵濛濛,生恐滲進眼睛去;聽人說過,一不當心,便有害砂眼的危險。別的病尚可,要是害了砂眼,且不忙說可以把眼睛磨瞎,光是那輕微的現象:紅線鎖眼皮,豈不就送了終生?又是那男的不對,催得連太陽鏡也沒有帶。就是帶把傘也好呀!她隻好把兩眼緊緊閉上了。

兩耳貫著風,仿佛覺得那男的和周安在後麵叫喚些什麼。周安是三十多歲的漢子,身體也強壯。畢竟拉了多年的車,持續的腳力是有的,可以從早跑到晚,可以一路小跑跑上二百華裏,五十裏歇口氣,八十裏吃頓飯,就是沒有趙少清那一股衝勁。每逢兩乘車同時出門時,趙少清必要先受他一番警告:“莫光整老子冤枉,一起腳就衝!你媽的,要顯本事,哪一天同去拉一趟長途車看。告訴你,氣力要使得勻淨,才不會得毛病。四八步的小跑,看來也快,老板莫話說,自家也輕巧。老子在八年前也揚過名的,現在帶了壞子了,莫隻顧充能幹,有氣力留著多拉幾年。”

趙少清是他的同鄉,都是安嶽人。去年春天躲避拉兵上省,是他一手照應著,先找了一個當雜工的事,工錢少,活路也太輕了。趙少清閑不慣,又是他保去拉街車,生意真好,設若一天能拉上一全班,幾乎可以抵個大學裏的窮教書先生;比什麼衙門裏的有些科長都強。頓頓見葷開飯,下班後還要喝個四兩酒。他,趙少清,又沒有家室拖累,又不抽鴉片煙,——也偶爾來兩口,太容易了,也不算貴,拉車的全抽得起。不過他不敢常抽,怕上癮被老的罵。而周安又時常在警告他:“別的都幹得,這家夥卻莫沾染它,那是附骨疽,他媽的,一上癮就莫想回老家!”——又不好賭博,隻是喜歡打扮自己:拿破侖發式早留起了,一星期要跑一回理發店,臉總是刮得紅紅的,頭發總是搽得油光水滑的。原來的土白布衣褲,業已改換成線背心,襯衫,短褲管的哢嘰褲,皮腰帶,線襪,毛背心,隻是不穿麻紗襪和皮鞋;而布麵綢裏的小棉襖,泛黃呢博士帽,卻是齊備了。隻是下力的人太多,連當過排長以及斷了一隻膀膊的傷兵,甚至挾過皮包穿過長衫的師爺們,都擠了來。全班不容易拉,而自己又不大弄得清楚街道,尤其討厭的是許多街,看不見街牌,就看見了街牌,又每每與坐車人所說的街名不同。譬如明明寫著康莊街,卻叫作康公廟,明明寫著梓橦街,卻叫錢紙巷,同時有了梓橦街,又有梓橦橋;又譬如少城內的叫東勝街,東門上的叫東升街,這不奇了,還有半節巷,便有幾處,而一條西順城街分了幾段,中間又夾一條皮房街;在皇城壩,又偏偏有一條皮房後街。諸如此類,不拉上三年街車,實在無法弄得清楚。不弄清楚,那你就拉不著生意,並且如何講價錢呢?因此,就隻好拉半班,拉半班之一半,並且隻要有主顧,自己先聲明,不認得街道,憑公道給錢好了,這中間吃過多少虧。但是一個人終好過,比起在老家挖土,總算值價多了。其所以使他不能把街車長遠拉下去的原故,就由於警報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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