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到飛機場路上(1 / 3)

第十九章到飛機場路上

頭一個下樓的是王嫂。也和往回一樣,手上拿著一個挺厚的洋式信封,急匆匆的從洋灰走道上出去。

他隻從窗口上看了她一眼,絕無意思想叫她轉來,看一看到底是寄給誰的信。他知道,憑他如何招手,王嫂是不會聽他的話,說不定還會翻他一個白眼,——她不是他的用人,她是她的心腹!

他歎了口氣,才回身把客廳門打開;陳莉華業已站在外麵,還是剛才穿的那件便服,還是剛才靸的那雙尖頭拖鞋,蓬鬆的頭發依然是蓬蓬鬆鬆的披在象牙色的長長的脖子上,淺淡的長眉,淺淡的嘴唇,也一點未加修飾。看來還是接信以後,趕著上樓去的樣子。

“哼!不消說,這點把鍾的工夫全費在寫信上去了,好專心啊!”他心裏這樣尋思。

但是再一看陳莉華嚴肅沉靜的神態,他什麼都不敢說了。於是把身子一側,她也無言的走了進來,一直走到圓桌跟前一張太師椅上坐下,順手從桌上一隻竹黃紙煙盒內,取出了一支紙煙,他急忙把打火機打燃湊上去。

四隻眼睛一交,立刻就分開了。大約才幾秒鍾,四隻眼睛又對射起來。這下,不那樣快的分開,在靜如止水的陳莉華的眼睛裏,已感覺到那兩隻眼睛裏滿蓄著的疑問。

“唔!我告訴你……”還是她先開了口。

他也搶著說道:“寫了好久的回信,有啥子事嗎?”

“貞姑兒正在出麻子,很紮實!……”

他立刻感到問題來了,隻睜著眼睛把她盯著。

“說是北碚的醫生不行,已經到重慶進了李子壩一個私家醫院。……”

她一句一句的說得又緩又低。同時一眼不眨把他望著,好像要向他得個什麼主意似的。

他很清楚這主意打不得,是於他有損無益的,然而又不能不說話,須知道那是貞姑兒在害病呀!

“大概不要緊的,……我想……”

“不要緊?也不會到重慶住醫院了!大和尚二和尚都出過麻子,他們爹是有經驗的。……”

“我想,出麻子是每個小娃兒都要出的,並不是啥子重病,醫院裏伺候得更周到些,你倒用不著這樣著急。”

她又翻了他一個白眼道:“不是你生養的,你自然不著急啦!”

“你聽錯了,”他連忙分辯說:“我在勸你。……你想,如其真正凶險的話,他們還不打電報來嗎?”

“我回信上已說過了,若有變化,急電通知我,我立刻就去!……”

這對他好像是一通死罪宣告書,雖然不若小說上所寫的立刻就昏倒了,或是心裏一痛,立刻就噴出口血來。可是他自己覺得,遍身肌肉好像都緊縮了,又好像都鬆懈了,兩條腿是那樣的綿軟,幾乎支持不住他的體重。但他又知道陳莉華對於男子的見解是,寧取剛強,不取柔懦的,如其你就此跪下去,流眼抹淚哀求她不要走,或是用什麼溫存方式,拿柔情去軟化她。那嗎,恭喜發財,她倒沒什麼話說,隻是把嘴一撇,從此再不把你放在心上,更不把你放在眼裏,十個月來,他雖然尚未把她的底細弄清楚,而於她的性情,卻已留心觀察得很詳細。

他於是轉過身去,假裝到餐室去倒茶吃。一直走到食具櫥前,卻倒了杯白蘭地,一口喝下,強作鎮定的站在側麵一垛窗口前,好像在瀏覽什麼,其實是茫茫然的並無所見,心裏卻盤算著如果她真走了,他將取一種怎麼樣的方法去報複她。

她好像已曉得了他在作何舉動,並曉得了他在作何思考。她仍不發一言,猛的站起,一直就向他身邊走來。

他震動已極,不曉得臨到頭上來的是凶是吉。及至拖鞋一走到身後,他不由猛然回過身來。

“啊!你咋個的?……病了嗎?……慘白一張臉!”她張著一對大眼睛,略為有點吃驚的模樣。

跟著便拿手把他的臉摸一摸,又摸摸他的額腦。

他隻抬眼把她一看,又用手把她的手腕一推,趁勢說道:“你橫順要走的,管我作啥子!……”

“哦!原來在使氣!”她笑了起來道:“默倒我就走了?我就不回來了?……也好,生一場氣,免得將來再住到一處時,又一天到晚的心裏不寧靜。……”

他立刻又像撥雲見天似的,一把抓住她那隻手,問道:“你走了,還要回來嗎?”

她仍然那麼巧笑著道:“我說過走了就不回來嗎?我說過立刻就走嗎?簡直是小娃兒!……呃!說起來是二十七歲的小夥子,吃飯都不長了,還這樣沒出息!”

他也趁便將她攬在胸前,一隻手仍緊緊放在她腰肢上,一隻手則掌著她的下巴,剛要去吻她那微張著的,上唇略翹的嘴皮時,忽然聽見起居室裏的電話鈴:滴鈴鈴!——滴鈴鈴!

她連忙把他一攘,便脫出他的懷抱說:“我就不喜歡你這些舉動!……不管人家高興不高興……”

他已走到客廳門口了,回頭笑道:“不高興就更該親熱,你看電影……”

莊青山從餐室側門進來,提了一把開水壺來衝茶。也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安嶽人,體格手腳都比趙少清粗大,隻是看樣子沒有趙少清精靈,也還未曾把鄉氣脫盡:頭發剃得精光,腳下一雙草鞋,雖然說是躲壯丁進省已經半年多了。

“三小姐,鄧師問你啥時候擺飯?”聲音既重濁,口氣又那麼直率,同老吳才來時一樣。

“叫他等著,”她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麵向客廳走,一麵說:“我會叫王嫂來吩咐。……周安呢?”

“五先生叫他到醫院接趙少清去了。”

“咋個不先向我說?”

“我不曉得!”他頭也不回仍從側門出去。

她剛把茶杯放下,陳登雲已推門進來。

“哪個打電話來?”

“小馬。他要我到舊縣飛機場去一趟。”

“是不是就為前天說的那批貨?”

“自然是。不過據小馬說起來,好像還不隻是接來的貨,今天去,還有一批出口哩。”

“那一定是麝香了。我名下的一箱,也得在這一批裏走囉!”

“走倒容易,這回是毛立克那家夥負責,大概半個月就打來回。進貨一來,就得清手續。那時,你若走了,怎嗎辦?外國人不比中國人通方,你既當麵同他講了,他就得跟你當麵交代,這類生意,別人不能代表的。”

她略為頓了頓,但她立刻就醒悟了,因看出了陳登雲三尖角的眼睛裏,正含著一絲狡猾的笑意。

“好!你想拿這件事把我係住,我就走不成了嗎?”

她更坦然的笑了起來道:“我倒不肯信我走了後,你老實就給我擱下不要辦。……也好!你不辦,我就拜托小馬,等我回來時,你看我還住在這裏不?你看我還睬你不?……稀奇,我肯信離了狗屎就不栽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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