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鏘!”黑龍監獄陰森的大門關閉時巨大撞擊聲,把葉離從迷離中喚醒,貪婪的又深深地吸進一口自由空氣,忍不住再回頭看看身後那座戒備森嚴的黑色建築群,迷離眼神中依然感覺到瞳孔在不自主收縮。
這個讓他受過無盡痛苦的地方,本該是生命中最美好,卻淪為最黑暗的一段年華就在這裏渡過。
五年,整整五年暗無天日的日子,終於結束了,是否是他生命寒冬的結束,還是剛剛開始呢?意料之中,父親沒有來接他,他非常了解這個世上唯一親人的脾氣,他們這一輩的人,仿佛是為麵子生活,曾經是村子裏最讓人驕傲的兒子,淪落為階下囚,這巨大恥辱注定父親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他。
對不起啊,親愛的父親,你曾經含辛茹苦,我卻讓你蒙羞人前。可是我所受的教育告訴我,人應該有所為有所不為,男人總不能在他所愛的女人受辱而不默不享聲吧,父親,我做不到。
想到這些,葉離已恢複冷漠的眼神閃過一陣痛苦,近幾年,已經很少有事情能讓他枯木般心境再起波動了。
家暫時不能回,這個時候回去,隻會增加父親的怒火與難堪。18歲入獄,5年囚籠生活,葉離還沒有真正踏入過社會,此時重獲自由,他卻為自己何去何從感到迷茫。
背起破舊背囊,葉離邊走邊盤算起下一步生活。即使沒有真正接觸過社會,他也知道,中國是一個歧視與偏見非常嚴重的國度。象他這樣留下案底,沒有完成學業的人員,要想找一份那怕隻是糊口的工作,都是艱難的。
畢竟,國家經過兩百多年迅猛發展,雖然經濟高度發達,但科技也日新月異,自動化和智能化突破性進展,令到社會失業率加劇嚴重。如果是普通公民,就算失業,良好的社會福利或許能保障他們生存無憂。
但象這葉離這類有過罪案的人員,政府早已通過立法,削奪了這類人大部分福利。良好的社會福利,是建立在高稅收基礎上,你沒有工作過,沒有納過稅,更沒有人大代表會為這類人爭取權益,自然享受不到什麼福利了。
葉離琢磨了一下,想起在獄中一些罪犯常常提及,深圳是全國兼容性最強的城市。那個移民城市裏,彙集了來自五湖四海的移民,因而歧視與偏見相對寬容一些。不過,黑龍監獄所在的黑龍江省,距離那個南方城市有幾千公裏路程,對資金缺乏的葉離來說,不得不要慎重考慮。
猶豫了半天,葉離還是決定南下深圳,畢竟他的經曆需要一個寬鬆的環境生活,沒有人願意整天生活在一個被人歧視的環境裏。
捏了捏兜裏那張銀行卡,印象中好象還有三千多元吧。這是他考進清華學府時,父親為他辦的卡,裏麵有兩千多元是他在學府求學時兼職做家教賺取的。幸好這些年,政府財政充盈,監獄的夥食被政府包攬了。
有了決定,葉離步子也變得輕快起來。十二月份的黑龍江省,這個全國最寒冷的省份,已經降下了幾場大雪,除了身後黑龍監獄龐大的建築群無法被大雪淹蓋,四周已經白茫茫一片,就連前麵不遠處的巴士站,也被白雪堆至半腰。如果不是幾台鏟雪車在路上穿梭工作,葉離要以為這是個廢棄巴士站。
葉離就沿著被清理幹淨的道路,向巴士站走去。過往瘳瘳幾輛私家車經過,裏麵的人不時對他投向驚異目光,這些人大都是來探訪獄中親人,倒不會有歧視之意,大概是因為他身上單溥的衣著吧。
也難怪,在零下20多度郊外,這種薄薄風衣加優閑褲組合,的確叫人驚異,尋常人不到半小時就會變成冰棍。並非葉離故意驚世駭俗,這幾年,除了剛開始女友來探訪過他一次,告訴他家裏人反對他們再來往,之後,就再沒有人來看望過他,所以他根本沒有禦寒衣物。
不過,現在葉離並不懼怕這種程度的低溫。所謂塞翁失馬,焉知禍福。五年前,女友遭高官子弟調戲,他衝冠一怒為紅顏,打傷了幾個高官子弟。結果可想而知,一個偏遠村莊來京城求學的窮小子,打傷了某權勢薰天的高官子弟,無論在什麼年代,也無論事情因果如何,窮小子下場都注定是悲慘的。
退學,刑拘,重判,還被高官利用權勢,送進了全國最寒苦,也是虐囚最嚴重的黑龍監獄。一連串極其效率的動作,在葉離父親還沒有趕到京城的時候,就已成定局。可憐這個一心望子成龍的老人,仿佛一夜間就白發滿頭,他難以置信這樣的結果。
18年含辛茹苦,父身兼母職,好不容易捱到兒子出人頭地,還考進了全國最負盛名的清華學府,要知道,他家鄉所在那個小城鎮,已經兩百年沒有人能考進這個全國第一學府,這樣榮耀曾經讓他幸福到馬上就想去告訴列祖列宗了。
滿載畢生所望的兒子,變成了階下囚,這樣巨大變故,葉父根本無法接受,可是又能怎樣?這本就是一個可以黑白顛倒的年代,更何況兒子確實打傷了人。在京城短短幾天,他一下子就老邁了十幾年,幾經周轉無果後,絕望離去。
葉父臨走時的絕望眼神,讓葉離的心破碎萬千。即使知道要被關進那個惡名遠昭的監獄,他也沒有後悔,沒有恐懼。可是這一刻,看到父親蒼蒼白發,枯萎絕望的眼神,他後悔了,心痛得就象撕裂了一千塊一萬塊。這個世上,當後悔來臨的時候,也就是事情無法挽回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