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笄禮(1 / 2)

長安的夜,涼如水,柔柔的,像泛起的波浪,將日間的繁華與喧囂漾去。籠罩著一層薄霧的月,努力地向外透著光,它似乎想發出最大的光照亮這陰霾的宮廷。宮廷,如夜一樣靜。宮牆下巡邏的衛兵小心地走路,發出細碎的響聲,這響聲,更襯托出這寂寥的夜,寂寥掩蓋下的,是令人發狂的波濤洶湧。古老的宮廷建築,見證著這一切,太平與動蕩,在此交替上演。

持盈正坐在燈下出神,石青色的衣衫順著椅子泄下來,墜在地上。燈光下,持盈的麵容如芙蓉一般,皎潔光亮。隻是那雙眼,望向遠處,裏麵是無盡的蒼涼,蒼涼的似乎要放出絲絲皺紋,將這美好的麵容包裹住。在這宮廷裏,持盈和這些古老的建築一樣,是一個旁觀者,見證著皇家的歡樂與悲傷,智慧與陰謀。在她少女的身體裏,住著的那顆心,早已蒼老,她的心智超越了她的年齡,甚至超越了她的兄長,以及她的父親。

不如睡去吧,睡去,即可暫時離去這塵世間的一切。持盈退去衣衫,蜷縮進錦花被,溫暖將她與這涼夜隔絕,夢讓她與這宮廷隔絕。

持盈回到了繈褓裏,母親抱著她,唱著歌謠。她喜歡她母親的臂膀和眼睛,躺在母親的懷裏,看著母親注視著她,母親的眼睛如同春水一般,溫暖,充滿著對愛情的熱情。

母親的一生,都忠於自己的愛情,或許就是這種過度的忠實,讓持盈從那一天以後,再也不能在母親的懷中安穩入睡。忠貞的愛情,總是會和猜疑與妒忌作鬥爭,在這場鬥爭中,善良如持盈的母親,這般溫潤的女子,注定是敗。她輸了一切,包括她的生命,但是她贏了愛情,這場愛,長久了。

夢中的持盈,喃喃作語,咿咿呀呀想要留住那遠去的母親。母親卻沒有停住遠去的步伐,母親的樣子模糊了,母親的影子遠了,母親眼中的春水散開了,散了一地,變成一條河流。

冷,持盈將被子往身上卷了又卷,還是不能抵擋那徹骨的寒氣。太冷了,持盈坐起身子,披上衣衫,移到窗前坐下,等待照進長安的第一縷陽光。

天空已泛起了灰白色的光,伴隨著霧氣,沉沉浮浮。一天的開始,猶如一個帝國的成長,光明與黑暗,溫暖與陰沉,它們鬥爭著,爭奪著長安這片天空。陽光驅散著陰冷的黑暗,霧氣也隨之慢慢消散。長安亮了,長安還是那個長安,它繁華,喧囂,它能給予你塵世間的一切。它是許多人向往的城市,它能實現人們對功利的全部追求。

陽光也照進持盈的房間,趕走那一夜的寒氣。持盈睜開雙眼,那乖巧的女官翎軒已站在她跟前,準備為她梳洗。

“公主昨夜可睡得安好?”翎軒招呼著其他宮女端著盛滿溫水的雕花盆進來了。

“如往日一樣。”持盈平淡地回答著。

“還是覺得冷麼?今晚再加一床被子吧。”翎軒笑盈盈地一邊說著,一邊替持盈梳洗著。

“那也不必,再加,我也感到冷,這寒氣何時能退去?”

翎軒笑著不說話,此時,她已為持盈梳起了高高的髻,下麵堆著蓬鬆的雲鬢,如墨綠色的煙雲,圍繞耳際。

翎軒命宮女拿來一隻匣子,小心地打開,說道:“這是新樣式的宮花,您看,喜歡嗎?”持盈轉頭,看見匣子裏放著的是一朵金牡丹,做工細膩,特別是花蕊,十分靈動。她搖搖頭道:“這樣的花,太過耀眼。”說著,持盈取出一隻雕著百鳥圖案的檀木盒子,遞與翎軒。翎軒端著盒子,摩挲著上麵的花紋,呼吸著這古老的香氣,然後,她打開盒子,裏麵躺著的是銀質的點綴著珍珠的素心蘭頭飾。

“今日,請為我戴上這朵花。”持盈輕聲說道,聲音雖小,卻透出一種無比堅定的信念,如同這素心蘭,小小的身軀,小小的光芒,卻是那麼光彩奪目,令一旁的金色牡丹,失色不少。

翎軒拿出素心蘭,捧在手上,端詳了一番,方將它戴上持盈的頭。“公主今日特地戴這朵花,想必此花是公主珍藏的寶物。”持盈看看鏡中的自己,複又看看翎軒,“是啊,這是我最重要的寶物。”

持盈梳妝穿戴完,已是辰時。她提著水紅色長裙,穿過門廊,猶如驚鴻一般,給著沉寂的深宮添一抹躍動的亮色。

此時相王李旦已站在那水榭的邊上,遙望著平靜的湖麵,若有所思。持盈知道他在想什麼,多少年了,他一直這樣,他喜歡這片水,在這片水上,他心愛的女人曾今坐在船頭輕輕吟唱。他每天遙望著這片水,仿佛,這片水裏,有他的天下,他的全部寄托。

他是一個不合格的皇家子弟,他的眼裏沒有對權利的欲望。他的母親,兄弟,妹妹,甚至於弟媳,侄女都充滿著那對權利掌控的欲望,為了這至高無上的權利,他們早已沒有了情感,變成了冰冷而凶狠的石獸,隨時都能複活,將人活吞下去,不留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