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彌補她。而現在想起來,我對她所有的幫助,都不能彌補那個罪過啊!
這是發生在11年前的事了。這些天來,那個片段總是浮現在我的眼前,讓我心裏如壓著一塊石頭般難受。我想,我得趕快把那段文字寫下來,讓心靈能有所解脫。
母親生養了3個女兒,我是家中的老大。父母經常在外邊幹活兒,家裏的事情多半就交代給我了。大妹比我小兩歲,我倆經常一起到河裏抬水,然後一起生火做飯,洗衣服、喂豬什麼的也都是分配著幹。小妹比我小五歲,印象中,我和大妹忙來忙去的時候,她總是拖著鼻涕在門口坐著,看著我們,要不就在地上一趴好幾個鍾頭。
雖然是姐妹,我跟小妹之間卻很少有交流,甚至因為她的小,她的安靜,我都沒有認真看過她一眼。
在我十五歲那年的秋天,我到宜昌上學了。一個周六,因為有事我要回家一趟。在宜昌長途車站等車的時候,我買了一些香蕉,想帶回去和家裏的人一起分享。那時,我們家日子過得很艱難,從來沒有買過水果。買的香蕉不多,我數了一下,才12個。我在車上吃掉了兩個。剩下10個,我們家有5口人,正好每個人可以分到兩隻香蕉。
回到家,我把香蕉分了下去。吃香蕉的時候,我發現母親隻吃了一隻,剩下的一隻放進了抽屜。沒過多久,我生火做飯了。米放在一間又黑又潮濕的屋子裏。說起那間屋子,我就有點兒害怕,因為它緊靠著後麵的水溝,夏天的時候,偶爾有蛇爬進去。我去拿米的時候,在門邊摸索了好久,才摸到了電燈開關。打開燈,跨進屋子,我看見小妹蜷在地上,她的手中拿著半隻正在吃著的香蕉。
她的兩隻香蕉早已吃完了,現在吃的,就是母親沒舍得吃的那隻。看到這一幕,我立即發火了,雖然我也很貪吃,但是我從來都不會去偷吃母親的那一份食物。我站在門口罵她:“你這個貪吃鬼,誰叫你偷吃媽的香蕉?”她用一雙驚恐的眼睛望了望我,小聲說:“不是我偷吃,是媽拿給我吃的。”聽了她的話。我更氣了,接著罵她:“媽給你的也不能吃,這半隻香蕉你不能吃,要給媽留下來。”小妹拿著香蕉的手僵在麵前,動也不敢動一下。我繼續問她:“聽見了沒有?”好久,都沒有聽見她再說話。
我朝她望了一眼,發現她的頭已經低了下去。我朝她的臉上看過去,才知道她的臉上早已掛滿了淚水,她在無聲地哭泣著,而拿香蕉的手,仍然僵著,動也不敢動一下。
這時,母親走了進來。看到這一幕,她立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母親告訴我,香蕉是她要小妹吃掉的,小妹這幾天總是不舒服,不愛吃飯。
母親同我說完話,走到小妹麵前蹲下來,對小妹說:“你大姐不知道我把香蕉給你了,才罵你,現在她知道你沒有偷吃,別哭了,快點吃完香蕉,明天你還要送大姐去坐車呢!”說著,用衣角替小妹擦淨了臉上的淚水。
小妹隻是拿著那半隻香蕉,並未送進嘴裏,而她的眼睛卻看著我的臉,我走過去哄她,這時,我看清楚了我的小妹,已經是冬天了,她還穿著多年前我穿過的外套,那件外套已經洗得發白了,衣袖磨破了,露出了小洞洞。外套正中的一顆鈕扣鬆掉了,露出了穿在裏麵的,同外套一樣破破爛爛的衣服。衣服穿在她的身上顯得很小,最明顯的是衣袖短了好多,她的手腕露在外麵的地方,全凍紅了。她腳上穿著一雙很舊的解放鞋,沒有係鞋帶,鞋耳朵耷拉著,鞋子前麵的橡膠破掉了,大拇指隱約可見。她的臉色是蒼白的,還有一些發腫。在我的記憶中,她的臉總是經常發腫的,過幾天會自動消腫。可能是營養不良的緣故吧,家裏沒有帶她去看過醫生。她此刻蜷在牆角邊上,像一隻小甲蟲一樣渺小而可憐,每看她一眼,我的心裏就覺得難過。
那一年她才10歲。她長到10歲還沒有照過一張照片。她蜷在地上的樣子,就一直留在我的腦海中,成為我腦海中永不褪色的老照片。那是一副與貧窮有關的照片,更是一副讓我心靈震撼、揪起我姐妹親情的照片。
我那十歲的小妹為什麼那麼怕我?我相信,我是在十五歲的時候才忽然發覺自己有個可憐的小妹,自己是一個小女孩的大姐。
小妹一天天長大了,現在,她已經踏入了社會。兒時的貧窮,成了她今天工作的動力,她的付出也得到了回報。每次打電話給我的時候,她總會告訴我,發了工資,準備給家裏的父母寄錢回去。
小妹有錢了,她想過買香蕉嗎?我想,如果有一天,她在我麵前提起這件事,罵我幾句,或許我的心裏會好受一些吧,而她從來也沒有在我麵前提起過那件事。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彌補她。而現在想起來,我對她所有的幫助,都不能彌補那個罪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