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男人一樣上山砍柴,下地割豆子。這還不是最難的,寡婦門前是非多。
父親去世不長時間,關於她的謠言就傳開了。學校裏那些孩子指著我說:“你媽是破鞋。”我衝上去,把那些罵她的孩子一個個摔倒。我的衣服破了,臉上身上也被打得都是傷。我沒有上後麵的課,一個人遊蕩在樹林間,我想:長大了,我一定讓她享福,讓她天天在炕上坐著,啥也不用幹。
不知怎麼我就在樹林邊的草垛上睡著了。遠遠近近的喊聲把我驚醒時,天已經黑了,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的。我揉揉眼睛,大聲哭了起來。
看到我後,她拎過我,上來就是兩巴掌。
回到家,她陰著臉給我找衣服,端來水讓我洗澡。我脫下衣服,她看到我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一下子就急了,問我是怎麼回事。我說是自己摔的,她不信,說我不說真話,她就不要我了。無奈,我說了白天學校裏發生的事。她沒吭聲,第二天送我去上學,卻在辦公室裏好一頓鬧。她說:“我這輩子也沒啥指望了,誰再敢動我家東子和小西,我就跟他拚了。”
她走了,老師們小聲議論:“王香平從前挺文靜的,現在咋潑辣成這樣了呢?”
她變成了村子裏最厲害的女人,霸道不講理,愛占小便宜,她在村子裏基本上沒什麼親戚朋友。她很孤單,幹完活,就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發呆。我跟妹妹不忙了,她就跟我們說父親,說他當初怎麼追她,說他說要跟她過一輩子的。她說:“你爸那個挨千刀的,等我死了,我饒不了他。”
妹妹笑:“都死了,再饒不了還能咋的。”她便也笑,她說:“你倆小兔崽子給我聽好了,我的後半輩子全指望你倆了。你們要也像你爸那樣沒良心,我就活砍了你們。”
我和妹妹上了高中,她把一分錢掰成兩半兒花。她說:“你倆使勁兒考,考上哪兒媽供你們到哪兒。就是砸鍋賣鐵,我王香平也要供出個大學生來。”
我考上大學那年,她的腿疼得厲害,她說自己可別癱在這床上。她還等著帶孫子去林子裏采蘑菇呢!我說我不去上大學了,她回手就給我一巴掌,她說你個熊玩意兒,還能有點兒出息不?
我上了大學,妹妹考了兩年,便心疼她死活不再考了。為這事,她提起來就罵妹妹沒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