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情初開,恨何休(1 / 3)

在朝歌殿裏,素寧也專心跟著顏如玉派來的姑姑學女紅,隻是繡花罷了。顏如玉有時來給她請安,有時不來,總之,這後宮就她們二人,來不來,素寧也無所謂。

“娘娘,今日皇上在煙霞樓過夜了。”顧若說道。

素寧抬眸,看了她一眼,說道:“挺稀奇。”顧若抿了抿唇,覺得這樣的素寧,完全沒有那時虐她時那般的鮮活了。

“顧若,你多大了?”

“十六。”顧若答道。

“坐,和我聊聊,還有珠璣,繡雲,都跟我坐著。”

素寧想,她遲早要出宮,那是早晚的事情,不是逃,就是明目張膽地跑。

顧若是小時候從琰國逃難來到南樂國,在街上餓到前胸貼後背的時候,趙修遠與趙凝月出現,給她買了一碗麵,從此她便為趙家賣命,無論生死。

“如果可以,我還想再見一眼趙家的大小姐。”顧若喃喃道。

素寧沉聲道:“她應該沒死,你去外麵找她吧。”

“娘娘。”顧若抬頭,看著她。

“你今日去收拾東西,禦花園的百華亭後的幾棵樹後有一個小角門,打開,便是人間。”素寧說道,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今後,還是不要再叫顧若了,叫流韻,顧流韻。”

“顧流韻,謝過皇後娘娘。”顧若下榻,對她拜了又拜。

素寧長舒一口氣,說道:“你走吧。”

顧流韻轉身走了,那身宮服,真的不適合她穿。

“珠璣,繡雲,你們也走吧。”素寧說道,一邊閉目,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娘娘,趕我們走幹嘛?”珠璣不解道。

素寧說道:“記著那個小角門就行,權當今夜的事情沒發生,歇著去吧。”

二人退下,整個宮殿,隻有素寧一個人,孤零零地裹著薄被子,安靜地坐在榻上。

夜深了,現在是夏季了,也有幾隻蟬兒附在樹上,兀自鳴叫著。樂易看了看身旁熟睡的顏如玉,披衣起身。

他走出了煙霞樓,到了朝歌殿前,躊躇著不肯進去。朝歌殿內閃著淡淡的微光,也許是素寧還沒有睡,也許是素寧睡時,身旁的侍女忘了熄燈。他上前去,走上朝歌殿的幾階樓梯,貼著門而席地而坐。素寧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漆黑一片,也不知是望什麼,望得出神。

素寧偏執地認為,敏王爺就站在不遠處的樹後,他也在想著她,他也很想見她。她的指肚輕輕在玉簪上摩挲著,嘴裏仍喃喃叫著“子敬,子敬”。

樂易坐在門前賞夜色,素寧站在窗前想著心之所屬,二人皆無言,而近在咫尺。

樂易想起了那年和敏王爺在夏夜裏抓蟈蟈的時候,撲得滿身泥濘,但卻仍十分開心。可是如今,兄弟二人竟然為了一個女子如此。

他終於想起,“子敬”,是樂軒的字啊。他苦笑,若此時有酒,他一定要痛飲一番。

顏如玉睜眼時,身旁她朝思暮想的男子已經不見。她披了一件衣服,便去欄前望星星。她的煙霞樓是後宮內為數不多的樓之一,說得誇張些,抬手能摘星,低頭能看見一小湖,裏頭映著今夜的月亮和星星。

今日的月牙,就如素寧的柳眉般好看。

早就想說謝謝你,如今,我也該走了。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素寧的耳朵一直嗡嗡的,這句話卻聽得極清晰,不久後,嗡嗡聲便消失,素寧的世界,又是一片寂靜。

她抬首,吹滅了最後一盞蠟燭。

顏如玉站在高台上,忽的想起自己第一次見樂易的時候,那也是個迎春大典,她那時候十歲,梳著雙髻,手上還戴著兩銀鈴,她在禦花園裏追逐著,也不知在尋什麼,她就那麼橫衝直撞地,碰到了一個男孩子。那個男孩子對他微笑,說道:“沒關係,小姐在禦花園玩,要注意花草。”

有另一個和他長得相像的男孩在不遠處叫他,他便轉身離開。她問娘親,那個人是誰,娘親說,是當朝的皇子樂易,遠處的是太子樂軒。

又是月朗星稀的夜裏,她在念著皇上,皇上卻早就已經忘了她,畢竟,誰會記得一個不小心撞到自己的小女童?顏如玉苦笑。

顏如玉念了樂易六年了,可是,她這份感情,終究是比不過素寧的一個眼神。

那個生的一雙金色的眼睛,魅惑眾生的妖女,能有什麼好?

樂易第二天醒來時,是躺在素寧的榻上。

“快起來,該去上朝了。”素寧搖搖他,可是樂易好似沒有什麼反應,睡意朦朧的眼睛半睜半閉著,看了看素寧,便又翻了個身,繼續睡。

“你再不起來,百官可是要在偏殿等你半個時辰了。”素寧無奈地喊著,繼續搖著樂易。有那麼困嗎?素寧嘟著嘴,在心裏問著。

樂易忽然蹙著眉,蜷縮在榻上,身體不斷抽搐著,素寧慌了,使勁搖了搖他,他也遲遲不醒來。

“叫太醫!快叫太醫!”素寧大驚,她的胸口也好似絞著疼,她也顧不上那麼多,一直用手搖著樂易,叫他快點醒來。

太醫為皇上把脈,卻皺著眉,搖了搖頭,眼神遊離著,好似非常惶恐,他跪著道:“恕微臣,無能為力。”

素寧橫了他一眼,走到樂易身邊,耳朵附在樂易的胸口,她清晰地聽到了樂易的心跳,才舒了一口氣。她席地而坐在了床榻便,頭靠在樂易的手邊,時不時起來聽一聽他的心跳,才放心下來。

她真的害怕,這樣一個溫柔的男子,就這麼死在她麵前。不,他不會死的!可是除了敏王爺,她隻有樂易了。遠水救不得近火。

顏如玉今日仍躺在床榻上,撫摸著樂易曾睡過的枕頭。

“娘娘,娘娘,皇上他……他……”麗音急急跑進來,說道,“娘娘,皇上在朝歌殿,您趕快去看看吧。”

顏如玉一下子驚醒,掀開被子,就立即換了身衣服,快步跑向了朝歌殿。她知道,總有一天會如此。

樂易此時微微有些意識了,“素寧……”

“我在。”素寧握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

“李英,粥。”素寧說道,李英正要用銀針試一試毒,素寧便奪取,喝了一口,“沒毒。”

李英便扶著樂易起來,素寧小心挑了一勺粥,放在嘴巴吹著。

顏如玉趕來時,素寧已經在喂樂易喝粥。樂易好似有點欣喜,眼睛彎彎的。

顏風、鍾子衿、解逸明、周顥濯均趕來。“臣參見皇上、參見皇後娘娘、參加顏妃娘娘。”

“免禮,還行什麼禮。”顏如玉說著,正要進去,顏風卻拉住了她,走到一旁去,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顏如玉悶著聲,沒有再往前去。

“你們都退下吧,朕今日……今日不上朝。”樂易慢慢地說道。

“是,皇上。”眾人都退下了,素寧仍坐在地上,臉靠在樂易的手邊,顏如玉回望了一眼這整個朝歌殿,她忽然停下,停在大殿的門口,她凝目望著樂易的方向,久久沒有離去。

“麗音。”顏如玉叫道,“告訴皇上,近日不要再用天竺花香染身子了。”

麗音蠕了蠕嘴唇,小聲說:“可是娘娘,老爺他說過……”

“叫你去辦,你就給本宮去辦。”顏如玉不耐煩地說道,甩袖離開了朝歌殿。

麗音抬眼看了看自家的娘娘,對顏風搖了搖頭,顏風轉頭瞥了一眼自己的女兒,便快步離開。

“素寧,我……我已經下旨,讓鍾子衿與闌意擇日完婚,到時候,我們再去看,好不好?”樂易說話的頻率有些慢,溫柔如水,他的眸子裏有些暗,沒有什麼太多的生氣。

“好。”素寧點點頭,樂易慢慢抬起手,大手掌在她的青絲上輕輕摩挲著。鍾子衿看了,嘖了一聲,便走到殿外,哪涼快哪呆著去了。

樂易的身子日漸好了起來,他每日都呆在朝歌殿,哪也不去了,他身上的天竺花香也日漸淡去,每次用膳,都是素寧用銀筷吃過後,才肯讓樂易吃。

樂易高興,素寧能這樣對他好,可是素寧總是和他保持著一些距離,不近不遠。有時候她會坐在榻上給他念奏章或詩文,有時候會在禦花園裏帶他去看哪些花開了,哪些花隻露了花苞。後來,鍾子衿從南方帶了一盆再過幾天或幾周便要開花的曇花。

素寧將曇花親自抱到了自己的宮裏來,樂易幾次說要幫她,她都不肯。素寧一直坐在那盆曇花的旁邊守著,有時候一守就是一整夜,常常睡到正午才起來,起來時連衣服都沒穿好,眼睛都是半睜半閉的,還跑去看曇花開了沒有。

鍾子衿盤算著,說這個曇花,應該是要開了,素寧把他叫到自己宮裏來,陪著守夜。

素寧讓李英拿了一舊的涼席來,鋪在地上,三個人就在朝歌殿的院裏坐下了,一齊守著這盆雪白的曇花。

素寧說,這曇花的花苞就如穿著白裙的少女,她溫柔如水,亭亭玉立,宛若精靈般脫俗。樂易也看著她的笑顏,在心裏說著,你也是我的精靈。

夜裏,月光如水,仿佛能聽到清泉流淌在光潔的石板上的淙淙聲,也仿佛能聽到從漠北遠處傳來清脆的駝鈴聲。曇花的花瓣,如同一層層紗般,潔白美好的女子輕輕拂過,不含一絲一毫的雜霧,女子的玉步輕移,曇花一瞬,令人銘記終生。

就宛如那書生在林中看見芙蓉花時的驚鴻,年年歲歲不能忘卻。

素寧金色的眼睛裏滿是曇花的雪白,曇花一瞬,留下了驚世駭俗之芳香,也帶著人心之悸動,優雅之美,也是顏如玉的一曲桃夭無法比擬的。

往往,驚鴻的瞬間,是無法令人忘卻的。素寧垂眸,輕輕撫著已經枯萎的曇花。

可惜,敏王爺沒有和她一起看此時的曇花一現。

過了幾日,鍾子衿大婚,還是素寧的想法,在蓮花池附近置辦的婚禮,最有夏天的氣息了。

素寧在林清永的府上,給闌意梳著頭發,就如江明月所念的那樣:

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到白發齊眉

三梳梳到兒孫滿地

四梳梳到四條銀筍盡標齊

素寧輕輕地念著,梳子拂過闌意一頭柔順的青絲,素寧當了闌意與鍾子衿的媒婆,誰又給她與心之所屬完婚的機會?

“闌意姐姐,你嫁給的是你最愛之人。”素寧笑道,看了看銅鏡裏的闌意,“看看,我的闌意姐姐多漂亮,這世上,真是沒有比你還漂亮的新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