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在日本大阪機場降落了。
趙天星走出機艙。
舷梯下,岡本率領的會社要員早已等候多時,這些人個個衣著嚴謹,舉止得體,聚在一起十分引人注目。趙天星剛走下舷梯,立刻就被眾人熱情地圍上了。美代子將一個用鮮花編成的花環套在他的脖子上:“趙先生,您好,我和外公接您來了。”
趙天星望著美代子,她可是瘦多了。但她這種消瘦,看上去卻非常自然而嫻雅。而且,美代子要比他以前印象中顯得更漂亮。
趙天星緩緩鬆開了美代子的手,走向岡本:“岡本先生您好,祝賀您的康複!”
“謝謝趙先生,我萬萬沒想到,古稀之年能享受到您賜予的福分。謝謝!謝謝!”岡本舒展開威嚴的麵孔,緊緊握住趙天星的手。
趙天星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向一輛加長轎車,司機打開車門,俯身用手護在他頭頂上方。趙天星坐進象征著會社最高權力和地位的轎車,美代子和岡本陪坐左右。一長串黑色的豐田轎車列成一排。
“真氣派!我簡直享受元首待遇了!”趙天星心裏喃喃著,眼前的情景將他帶入了夢幻般的境地。眾人等他們上車後,才相繼坐進自己的小車,然後一輛接一輛地駛離機場。
在車上,美代子微笑著對趙天星說:“你這一周的時間是這樣安排的:今天下午在阪神飯店參加歡迎儀式,由我外公親自主持,我致歡迎辭,安排你做一次講話。參加儀式的有市政官員,企業界、金融界的人士,還有不少新聞記者,儀式結束後是晚宴。”
“沒必要吧。”趙天星謙遜道。
“有必要,萬分必要,這些日子我被記者追逐得都快沒地方躲了。”岡本一副激動的樣子。
“噢!那是為什麼?”趙天星問。
“外公在日本企業界很有影響,跟您飛了趟中國就醫治好了多年的頑疾,您說他們能不感興趣嗎?明天由我陪您參觀超市,你可以選擇一些你最喜歡的禮品。”
趙天星稍稍沉默了一下。
“那後天呢?”
“後天更有意義,為您安排的是一個種植櫻樹的活動。”
“好!櫻花是日本的國花,這活動有意義。那——”
“那大後天呢,是不是?您為何這般性急?”美代子接著他的話茬。
趙天星心想:剛下飛機,這儀式那活動就安排得滿滿的,卻沒有一點實質性的內容。
晚上的歡迎宴會是櫻花會社專為迎接趙天星舉辦的。趙天星和他同時代大多數人一樣,對日本有著天生的排斥心理,因為他們的父輩曾在沙場上和日本人結下死仇,這種仇恨的溝壑並沒有被時間的風塵填平。
酒會的氣氛很輕鬆,男士們都身穿深色西服,端著高腳杯在溫文爾雅地交談,女士們身穿袒肩露背的黑色晚禮服穿插在人群中,樂台上的小樂隊演奏著施特勞斯的圓舞曲《南國的玫瑰》,身穿白製服的侍者用托盤把斟滿葡萄酒的高腳杯送到每個人的麵前。
趙天星在美代子的介紹下和她的幾位女友交談,這幾個女人雖然打扮得珠光寶氣,但相貌平平。趙天星拚命恭維女人們長得漂亮,他認為女人越是長得差勁就越需要讚美,要讓她們有自信心。女人在趙天星的吹捧下都顯得容光煥發,喜形於色。
宴會結束後,美代子陪趙天星走進電梯。她看他的目光,使他的心燃燒起來。
趙天星被安排下榻在十九樓的總統套間,有兩百多平方米,地上鋪著手織地毯,寬大的辦公桌上擺著最先進的辦公設備和小巧精致的中日兩國國旗。辦公室的東側有一個套間,趙天星想那大概是臥室了。
套房裏隻有趙天星和美代子兩人,美代子迫不及待地打開一隻雅致的皮箱,拿出厚厚兩疊日元。
“您這次是受外公之邀來日本觀光,是我們的特邀嘉賓。按會社規定,這是您的有關費用。又因為您是我的朋友,外公又特別關照。”美代子微微一笑把兩疊日元堆在辦公桌的一角,又從箱子裏一邊往外取東西,一邊解釋說:“一周前就給您準備了襯衣、領帶,可能會用上,這是您的手機,這裏是您辦公休息的地方,保險櫃鑰匙您可以裝在手提包裏。”交待完這些,美代子凝視了他大約十秒鍾。這十秒鍾內,仿佛天地萬物都靜了下來,沒有絲毫聲響。趙天星也毫不掩飾地注視著美代子,其目光極具侵略性。美代子則很大方地迎住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的怯忌,她瓜子形的臉龐上帶著柔和的微笑。美代子坐在趙天星跟前,把手似乎無意地放在茶幾上,趙天星心領神會,把自己的手覆蓋在美代子的手背上,美代子的另一隻手立刻做出反應,也輕輕地握住趙天星的手。
趙天星默默無語,從他急促的呼吸聲,可以知道他的緊張和激動決不亞於美代子,而且還比美代子多出一份惶惑和慌亂。
“趙先生,見到你我很激動。”
趙天星輕車熟路,輕輕把美代子拉近身邊,兩人長時間地緊緊擁抱、接吻。
“美代子,你看我的眼睛。”
美代子抬起頭,仔細盯了趙天星一眼:“怎麼了,你……”
趙天星低聲道:“想你想的,幾天都沒睡好覺了。”
兩人又是一陣更熱烈的親吻……
第二天上午,興高采烈的美代子陪趙天星來到當地最大的超市,這裏大到各種成套機械設備、汽車、儀器,小到繁花似錦的輕工業產品、工藝品……凡是人類能造出的商品幾乎是應有盡有。
已在超市轉了半天,趙天星依然兩手空空,看樣子他對眼前的一切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但他並沒有想到這次活動是岡本為他認真計劃的。望著他有些迷茫的臉,美代子終於按捺不住了:“趙先生,你對我們家恩重如山,外公安排我們到這裏來,就是為了表達那份發自肺腑的謝意。隻要你需要的東西,外公都會滿足你的要求,也好讓他這顆心得到平衡。”趙天星欲語還休地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美代子注視著他,鼓勵道:“趙先生,請不必客氣,我外公是個知恩圖報的人,隻要是在日本能看到的,你要什麼他都能滿足你。”
沉默了片刻,趙天星握住美代子的手說:“我不會空手而歸的。我這次來不是為了遊玩,是來這兒取經的,在這方麵,我需要得到貴方的支持。”
美代子使勁點點頭:“外公會讓你滿意的。”
下午,美代子陪趙天星在會社總部拜會岡本。因為是老熟人了,趙天星顯得落落大方,他毫無保留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您已知道,我是搞電器加工的,如若有可能的話,我想要一套貴公司SE型、FA型、ZR型的配電櫃圖紙。方便的話是否將最新研製出的CI電子切割機成套加工設備暫借上一套,待我公司步入正軌,生產創造利潤後,再連本代息一次性歸還。”趙天星講出了久埋心裏的想法。
岡本作思考狀,屋內出現了大約兩分鍾的沉默。
“這就對了嘛。放心好了,你這位年輕朋友我交定了,在你回國以前保證你可以把所需的圖紙全部帶上。不過嘛——”岡本扶著腦袋思考了一下說,“CI電子切割機還得讓我好好動動腦筋。”
趙天星看他有些為難,忙說:“要是為難就……”
“不,不!不是這個意思。原因是這類機器在目前世界上都是技術含量很高的,通過正規渠道發往中國是肯定行不通的。”岡本緊皺了幾下眉頭,繼續說道,“幹脆這樣,我們把它拆成零部件先發往香港,然後想辦法再發到中國。至於安裝調試由我方全權負責,保證半年之內讓您的產品暢銷中國市場。”
“趙先生,請放心吧,有我外公撐腰,無需太久,你會在中國成為萬人仰慕的企業界明星的,到時候可別忘了請我和外公到西安吃羊肉泡饃!”美代子看看趙天星,似乎比趙天星還要興奮。
第二天上午,美代子早早就把趙天星接出酒店,興高采烈地陪他走入鬧市區。
行走在大阪五光十色的街道上,趙天星已不像初來乍到時那般縮手縮腳。這些日子,趙天星也算經多識廣了,他已學會故作姿態,這是身份和尊嚴的象征,他當然要做得恰到好處。
美代子挽著他的胳膊,不時指點著街上的景致。她今天穿著一件粉綠色裙子和白短袖衫,像和煦春風中的一枝馬蹄蓮,一頭烏黑的長發漫過脖頸,從頭到腳洋溢著青春的光彩。
來到一家叫“福田勝一”的百貨大廈,美代子堅持要給趙天星選一身西裝。他們在“七星”西裝專櫃前停住了腳步。
趙天星不好意思地說:“要不是來日本,我是不會穿西裝的。”
美代子不解地問:“此話怎講?”
“有人穿衣是在美的基礎上講究實用,有人是在實用的基礎上講究美觀,我傾向後一種。”
“你很英俊,穿什麼有什麼味道。對你來說美也是實用,實用也是美。其實,我也喜歡越休閑越好,不過嘛,今天我必須要求你換上西裝。”
“那是為什麼?”
“過一會兒你就知道了,我要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
趙天星故意問美代子:“你不會是給我介紹女朋友吧?”
美代子被逗樂了:“我的任務是負責您高興而來,滿意而歸,如果您真有這嗜好,我可以設法滿足您。”
趙天星討好地說:“有你陪,我已經非常滿足了。”美代子笑了,笑得很甜蜜。
經美代子的精心挑選,選定了四套西裝。趙天星疑惑地問:“你是讓我參加時裝展示,還是參加模特大賽,幹嗎買一堆衣裳?”
美代子笑道:“你知道一年有幾個季節嗎?”
“當然知道。”趙天星天真地伸出四個手指晃晃。
“這就對了,幹嗎明知故問。”
美代子執意要趙天星穿上銀灰色西裝,還親自給他係上了一條紅領帶,一副樂不可支的神情,挽著他朝另一座商廈走去。
用過午餐,他們驅車來到市中心的櫻花公園。小車直駛湖心島北邊的櫻花林邊,趙天星腳一伸出車門便落在了長長的紅色地毯上。兩側站了長長兩排手持鮮花的人,樂隊奏起了《櫻花頌》。趙天星望著眼前的一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美代子攙著他的胳膊,招人眼目地踩在通往櫻花林的地毯上,趙天星神采飛揚地揮舞著雙手向歡迎的人們致意。他輕聲問美代子:“他們要搞啥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