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3 / 3)

冒完最後一口煙泡兒的時候,大孬在心裏掠過一絲陰森恐怖的景象。這是因為幾天前,他的幾個煙友都因斷了“幹糧”而斃命了。他對著幾隻老鼠可憐地喃喃道:“哥兒們,咱們同是天涯淪落人,今朝有酒今朝醉,日後的光景管毬它!”

黑夜是如此漫長又短暫,長是因為靜得可怕,短是因為它一小時一小時地飛逝而去。大孬一時胡言亂語,咒天罵地,一時又狂呼亂叫,大聲哀嚎,亂揪亂扯著頭發。

他腦子裏幾乎不敢閃現以往同學中任何一個人的影子,他在他們的心中也許早已經死掉了。那是因為他在他們的眼裏已變成了一串提不起的爛肉,一堆臭狗屎。

他蜷縮在破棉被上似夢非夢,天快亮時,一個天才的構思完成了。

大孬把目標鎖定在紡織廠家屬院的潘師傅身上。這是他以前擺肉攤時的鄰居。潘師傅踏實肯幹,兩年前用全部積蓄買了一輛出租車。這個人平時就很細密,從不亂花一分錢,為了省錢,他每天中午都要把車開回來,在家吃過午飯再繼續出車。

這一規律被大孬發現,一天中午,他一手提著塑料桶,一手拿著破抹布來為潘師傅擦車。老潘雖然知道這家夥的毛病,還是很受感動,便給了他十塊錢。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早已走入大孬事先設好的陷阱。從此大孬就成了他的專職擦車工,每次擦完,便雙臂一抱朝車頭前一靠,眼睛直盯著三單元的門洞,等待付薪水。

再好的車也沒必要這樣天天擦,幾天過去潘師傅就被他“擦”怕了,礙於麵子,隻好跟大孬玩起了心計。他改變了原來車頭直對門洞的停法,而是先把車頭調好,再上樓吃飯,一旦出車,便能以最快的速度直奔大街。

這天中午,潘師傅立在陽台上,邊吃飯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樓下的動靜。就在大孬擦完車擰身上廁所的當口,他神速地放下碗跑到樓下,閃電般把車駛出院子。

上完廁所的大孬出來一看,潘師傅沒給錢就開溜,兩眼氣得通紅,半晌,才聲嘶力竭地吼開了:“晃蕩人呢!世上哪有這理,幹活不給錢,連個話都沒有!”他的聲音很大,引來一群圍觀者。

潘師傅自以為聰明,他忘了兔子跑了窩還在的道理。大孬越想越窩火,暗暗起誓,就是等到天亮也要把老潘等回來。

晚上十點多,車一進大門,潘師傅腦袋裏就嗡嗡作響。明晃晃的車燈前,他一眼看見了站在路當中的大孬。一個急刹車停下來,大孬一手提著塑料桶,一手抓著塊半截磚。老潘恍然明白,趕緊苦笑著走到大孬跟前。

“兄弟,你這是幹啥?中午的擦車錢我沒忘,隻是當時有點急事走得太匆忙。”

“隻是個!”大孬高舉著磚頭,“你狗日的真把哥給害苦了,明給你說,今天你要賠償我的精神損失費!”大孬惡狠狠地嚷著,他的目光很複雜。

老潘鎮定了一下問:“兄弟,我……我沒有損失你啥呀?”

“少囉嗦!再不給,我就不客氣咧!”說著,他高高舉起半截磚。

“好!好!今天算我倒黴,給你再加上十塊,咋樣?”

“啥?”大孬瞪大了眼睛,“加十塊?這大一點錢就能把我打發?是這,念及咱們以前的交情,你開二百元算了。”

“好我的哥呢,我一天早出晚歸,才拉二百多塊,你一開口就……我從哪兒給你弄嘛。”

“我說兄弟,你咋越來越小氣了,權當給老哥幫了一天忙,有啥了不起,快!”

在大孬一聲比一聲嚴厲的恐嚇中,老潘顫抖著雙手給他數了二百元。大孬的臉上終於浮出了笑容,他拍著老潘的肩膀道:“哥現在是特殊時期,你給的錢我心裏都有數,權當存進銀行了,等我發了財,一定會加倍地還你。”

從這天起,老潘就連氣帶嚇地病倒了,在家躺了一星期,咬咬牙賣掉了心愛的出租車,重新操起秤杆子做小買賣去了。

有了錢,人們就很難見到大孬的身影了。然而二百塊錢很快就用完了,當他蜷縮在角落裏,眼淚鼻涕掛滿臉頰的時候,他又將目光盯在了出租車上。老潘那裏弄不成了,咱幹脆來硬的。此後,大孬竟在不到十天的時間劫持了十幾輛出租車。遇到膽小的司機得手就容易,遇到塊頭大,有反抗能力的,他便會掏出菜刀在司機的腦門上拍一下,讓他腦袋嗡嗡作響,先嚇暈再將錢搜走。這種冒險生意做了不到一個月,就被一名被他連續敲詐過兩次的司機在大街上認出來了。因為大孬的特征太明顯了:弓腰駝背,走起路來像木偶,兩條腿像細麻杆。

被抓進公安局的大孬,臉上沒有一絲恐懼。他戴著手銬,屁股一抬就坐在了桌子上。

“下來!看你還囂張得很!”一位民警上前“啪啪”就是兩耳光。

大孬紋絲未動,笑道:“哎呀!你大個娃,還敢打我!想當初老子坐大牢時,你還玩尿泥著呢!今天,老子獻兩招讓你看看。”說完,大孬跳下桌子,將腦袋照準桌角使勁一磕,“咚”地一聲響,像榔頭敲擊木頭發出的聲響,殷紅的血噴湧出來,染紅了他的臉頰。耍完威風的大孬,被另幾個公安製服後像一具活屍,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眼淚鼻涕拉了足有半尺長。

兩小時過去了,大孬渾身的骨縫裏好像有無數條螞蟻在蠕動,空蕩蕩的腹腔也開始翻攪折騰。隨著時間的推移,螞蟻還在成倍地繁衍,對煙泡兒的饑餓感在他的身體中重新蘇醒,他在痛苦的脅迫下猛然起身:“報告,我……我要交待!”

“你現在交待?”公安人員讓他重新坐在椅子上。

“能不能讓我最後冒上一口?我保證再不麻煩你們,一定全部坦白。”說罷,他用乞求的目光望著公安。

為了能使案子得到突破性進展,公安為他特批了一口煙泡兒。大孬很守信用,冒完煙泡兒立即打起了精神,一口氣交待了他劫持十幾輛出租車的全部經過。預審結果令所有的辦案人員感到驚訝,他不僅把每次作案的細節講得活靈活現,就連車的顏色、牌號、司機的特征都記得一清二楚。主審公安合上卷宗,疑惑地問:“你為啥要把車牌號記清楚?”

大孬略帶羞澀地答道:“不瞞你說,這不是人幹的事情,如果有一天我能戒掉煙癮,掙了錢後打算把錢還給人家,他們也不容易啊!”

大孬的案子終於宣判,他被判了十二年有期徒刑。宣判時,已是九月下旬,到了十一月初,他已經喪失了說話的能力,但是神誌依舊清醒。他躺在戒毒所的床上,有時竭力想跟人說話,但隻是徒勞地蠕動著嘴唇,喉嚨裏沒有一點兒聲音,舌頭無法轉動,瞪著的眼睛裏冒著火,從那裏可以看到他內心是何等的焦灼、無奈和絕望。

不久,他連蠕動嘴唇的能力都沒有了,隻能轉轉眼珠,睜開又閉上。獄警站在他床前,看著生命緩慢地一點一滴地從他體內消失,這種痛苦慘不忍睹。有時,看到他瞪大的眼睛想表示什麼,獄警會因無法忍受而轉過頭去。

又過了些日子,大孬瘦得隻剩下一層幹皮,緊繃在骨頭上。他的眉骨凸出來,眼珠子深陷,顴骨聳立,體重最多不超過七十斤,乍一看,活像一堆骷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