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挪動了一下屁股,發出了一聲悠揚婉轉的聲音,頓時覺得神清氣爽,愜意的活動了一下因整晚趴著而不舒適的手背,手上頓時就像被用花椒樹的葉子擦拭過一樣,麻木的毫無知覺。她慢慢坐起了身子,趴在床頭看著那個在廚房裏忙碌的男人:因為佝僂著腰愈加顯得矮小,蓬鬆的亂發被一頂黑色的帽子壓在了腦袋上麵,汗水貼著耳鬢流過了他臉上的三顆痦子,黑紅色的臉膛上一張大嘴正在齜牙咧嘴的躲著鍋裏濺出的油滴,除了稍微寬闊的肩膀能給人幾許安慰,這是一個平凡到骨子裏的小男人,西北男兒的健壯在他的身上仿佛從來就沒有存在過,反倒是歲月的磨煉讓他雙手的骨節更加粗大了少許—這是寫作導致的,因為北方的冬天冷,他的雙手老是要握著筆或放在鍵盤上麵,他不喜歡寫作的時候開暖氣,因為他覺得這樣會讓他自己頭腦不清晰,沒有靈感。所以他的雙手每次都被凍得冰涼,幾年下來就有著厲害的風濕病,這也成為他寫作之餘的“消遣”。縱然斑駁的傷口布滿雙手,和曬幹了的樹皮一樣,但這也是她最喜歡的兩雙手。年輕時候她開玩笑對他說,她是因為他的兩隻手才決定和他談戀愛的,沒想到,這一談就是三十年,時間真是過得好快啊!想起兩人年輕時的樣子,她的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可是下一秒,寒霜就已經攀上了她絲毫沒有皺紋的臉。因為這個老不死的過來了,她心裏想到。
“喲,睡醒了?一大早就這麼婉轉悠揚,抑揚頓挫?”他俏皮的笑著,一如多年前的早晨,隻是這俏皮都鑲進了皺紋裏,留下的隻有平緩的微笑了。
宛轉悠揚,抑揚頓挫是這個老頭子用來形容自己放屁的聲音的,因為自己腸胃較好,因此平時排氣也就比較多了幾次,沒想到這老東西抓住了自己的痛腳,三十年來,幾乎天天早晨都要打趣自己一次。沒有像往常一樣不顧形象的哈哈大笑,她臉上紅雲一閃,又恢複到了那種古井不波的樣子。老頭兒見沒有起到預期的效果,便悻悻的摸了摸鼻子,去餐桌上收拾早餐了。
她從床上溜了下來,旁邊的床鋪早已經收拾的幹幹淨淨,自從分床睡以後,老頭兒要去二樓睡,原因是自己需要安靜的寫作。可是她沒讓去,三十多年,她早已習慣了握著老頭兒的手入睡,這種氣息讓她睡得很安穩,並且老頭兒還要像哄孩子一樣講故事哄著自己入睡。這個慣例已經持續三十年了。她知道這樣對於丈夫很不方便,但是勞累一天後的她就是喜歡那幾分鍾的寧靜與安穩,老頭兒雖然每次都嚷著不講,但是已經嚷了三十年了。在地上找了一圈兒,沒有發現拖鞋,一定是那老頭子穿走了自己的鞋,她懶得搭話於是幹脆赤著腳走上了二樓的衛生間,在途中又遭到了老頭兒的調笑,她狠狠的瞪了一眼便不再說話,老頭兒被她緊繃的臉色嚇了一跳,便有些吭哧不言語了。
她認真且迅速的洗漱了一遍,坐在了梳妝台前,認真的畫起了妝。她很在意自己的形象,至少在外人麵前是這樣的。抹底,打粉,勾眉……不一會兒,一張俏生生的臉就出現在了鏡子當中,挺翹的瓊鼻,薄厚適中的的紅唇,大大的眼睛,這一切哪是一個年近半百的婦人所擁有的,似乎再年輕二十歲也有所不及。似乎是時間忘記了她的存在,歲月在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的雕飾,雖然身體有些發福,但擋不住她驚人的魅力。老頭子看見她這個樣子,每次都……她紅著臉笑了起來,慢慢走出了洗手間,太陽升起來了,自己種的滿天星似乎也抽出了新綠,旁邊一個小小的魚缸裏,趴著一隻大蝸牛,懶洋洋的曬著太陽,這是老頭子養的,老頭子年輕養過許多寵物,到頭來就隻有這隻大蝸牛了,按照自己的話來說,這頭笨牛要成精了。對著太陽深深的做了幾個呼吸,他回到了餐桌前,拿起牛奶喝了起來,絲毫沒搭理旁邊一直陪笑得老頭兒,這老頭兒幾天沒收拾,有點跳,昨天竟然敢跟自己吵架,想起他上躥下跳的樣子,她不禁又好氣又好笑的搖了搖頭。
她在一家外企上班,從事翻譯工作,而老頭子辭了雜誌社的工作,專心在家裏寫作,以前男主外,女主內,現在男主內,女主外。這樣的生活讓老頭子每天都會吹胡子瞪眼,卻又樂此不疲的去為她烹製新的美食。她喜歡美食,這點,老頭兒從很早就知道。每次他和她出去,別人都會把他們當做老夫少妻,引來別人無數怪異的目光,可是別人不知道的是,他們沒有結過婚,她仍是他的女朋友,這種關係,已經維持了三十多年了……
上班時間到了,她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牛奶,急匆匆趕出了家門,身後傳來老頭兒討厭的聲音。
“中午吃啥子飯?”
沒有回答,隻有關門的聲音,老頭兒也不在意,搖搖頭笑著走進了內屋,餐桌上有隻手機,手機突然來了短信,短信隻有三個字“鍋包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