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舟看著眼前這一個個巨大的埋屍坑,想著死去的戰友,終於忍不住噗通一聲跪下去。他的雙手死死摳著地上的泥土,在一個屍坑旁痛哭不已。
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新翻出的土地裏,將猩紅的土地染濕,他覺得這些不夠,他心中的痛完全無法抒發。
隻差一步,就一步。
新中國就要成立了,兄弟們,你們看到了沒有,小日本投降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隻有我一個人活著。
胡舟在痛苦,他的聲音壓抑而低沉,如同被逼入絕境的孤狼,喉間發出嘶啞的咆哮。
過往的歲月在胡舟的腦海裏閃現。
他想起了,在行軍的路上,為了驅趕枯燥的嘹亮歌聲,那歌聲在山間回蕩,在雪原裏穿梭,在峽穀間震顫,每每讓人鬥誌昂揚。
他想起了無數個與戰友們仰望星空,遙想未來的歲月。
那些歲月,那些戰火,那些聲音,還如此鮮明的在眼前浮現,在耳邊回響,而故人卻已經離去。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上戰場,看到人血就嚇的雙腿發顫,敵人的刺刀來了都無法躲避。
是身邊的戰友,他們一次次救了自己,為自己擋槍擋彈,將自己從敵人的刺刀推開。
為什麼,當我已經變強,能為你們擋槍擋彈的時候……你們連一個機會也不給我就這麼走了。
胡舟的心在流血,那種疼痛到生不如死的感受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就在他哭的昏天黑地時,荒原上忽然刮起了一陣旋風。
地上的樹葉子打著旋兒被吹起,胡舟被風沙迷了眼,雙眼因為哭泣和風沙火辣辣的刺痛著,胡舟止住了眼淚,感覺眼球如同被石子摩擦一般的刺痛,他不斷用手去揉眼睛。
身邊的風越來越大,無數小石子被風卷起,打在胡舟的身體上。
此刻正是初春的夜晚,夜風帶著春寒,讓人的皮膚起了一層疙瘩反應。
胡舟身體忍不住抖了抖,他感覺跪著的膝蓋似乎被吹起的石頭打了一下,石頭敲在膝蓋骨上,生疼生疼。
胡舟下意識的後退一步,頂著旋風眯著眼往下看,這一看,頓時渾身發寒,喉頭發緊。
隻見猩紅的泥土中,一隻慘白的手正慢慢的伸出來,那隻手上布滿了鮮血,此刻正努力的往外伸,手不斷的抓著胡舟的膝蓋,似乎想要借力爬起來。
胡舟心髒仿佛一下子被拋上了高空,身上的寒毛一根根豎起,頭皮陣陣發緊,喉嚨似乎被一雙手掐住,連叫聲都發不出來。
他幾乎手腳並用的往外爬,爬出了屍坑的範圍。
身後刮起一陣旋風緊跟而來,胡舟脊背發涼,下意識的回身一看,隻見那隻手依舊在往外爬。
慘白的手不斷在土中掙紮,五指求救般的伸向天空,仿佛在做垂死的掙紮。
它想出來……
胡舟這些年在戰場上遇到過不少奇怪的事,看多了生人死人,剛才隻是被突然嚇到了,這會兒緩了緩勁兒,他雙眼瞪著那隻手,心中忽然升起一絲希望,難道……難道屍坑裏還有活口?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胡舟的心髒噗通直跳,死去的戰友立刻在心中呈現出來。
還有活口!一定是這樣!
胡舟打仗這麼些年,部隊就是他家,戰友就是他的親人。
他本以為自己從此以後又是孤身一人,此時這個想法,讓胡舟幾乎狂喜的想吼叫出來。
他再也不害怕,頂著那陣迷眼的旋風,用手挖著屍坑,一邊挖一邊叫道:“兄弟,你忍著,我救你出來。”
胡舟直挖都手都出血,但他生怕動作慢了把裏麵的人憋死了,忍著十指連心的疼痛不停的用手挖。
漸漸的,一具穿著我軍服裝的身體露了出來,腿、身體,手,肩膀,最後,隻剩臉上蓋了一層薄土。
裏麵的人大約是消耗了太多體力,隻手和腳不斷的動彈,腦袋卻是動也不動。
胡舟立刻伸手去他臉上刨去,嘴裏急切道:“兄弟,快,呼吸!”
誰知剛刨了一把,手上立刻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胡舟抽出手慘叫一聲,一屁股跌坐在地。隻見自己手中正淌著豔紅的血,食指從中間斷開,隱約可以看見中間白花花的骨頭。
胡舟痛昏了腦袋,不明白怎麼發生這種事,等他睜開眼時,一張鮮血直流的臉正貼著他的臉,黃色的眼白直勾勾的盯著他。
那張臉是他最好的戰友,是他熟悉的麵孔,此刻卻讓人膽戰心驚。
老石……
胡舟的心跳霎時間漏了一拍,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那倒在地上的人不知何時已經坐起來,腿仿佛僵硬一般伸的筆直,他的臉上沾滿了豔紅的鮮血,後腦勺的地方,一根明晃晃的刺刀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芒。
那張青白僵硬的臉上,正逐漸綻放出一個詭異的微笑,那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被軍刀刺裂的嘴角一直笑到了耳根……
那已經不是人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