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姰愕然怔在原地,一動不動,呆呆地看著衣凰離去的背影,一陣愧然與心慌。
衣凰方才那個眼神,看似溫和,可清姰卻覺那是一把利刃,在她胸前劃出一道口子,讓衣凰將她心中所想看得清清楚楚。
隻是,她沒想到這個“陌均”會是個男人。如此,便是她多想了……
“小姐……”馬車上,衣凰臉色暗沉,自從上了馬車便一言不發,白芙小聲喊了一聲,道:“小姐是不是有心事?”
衣凰側身看了她一眼,不點頭也不搖頭,淡淡道:“我宮裏的葳蕤可還有?”
白芙點點頭道:“前兩天我去配藥的時候看到還有些。”
“那就好。”她點點頭,卻無意再說太多,就像來時那樣,靠著靠椅閉上眼睛,似睡似醒。
白芙見她心緒不佳,有滿臉倦怠,便不再打擾她,安心地守在一旁,回宮去了。
甫一回到宮裏,衣凰便執筆寫了一張藥方,讓白芙去抓了藥,待藥配齊了,便又忙著煎藥、熬藥、攪拌……如此忙碌了整整三天,一盒乳白色的藥膏總算製好。
“將這個送出宮去,把清姰的那一盒換回來,記得要看好清姰那一盒用了多少,就把這一盒去掉多少,切不可讓清姰發現。”衣凰將一隻之前給清姰的一模一樣的盒子交到白芙手中,不疾不徐地吩咐道。
白芙不由疑惑,皺眉道:“為何?小姐不是已經給了她一盒。”
衣凰太息一聲,搖頭道:“這兩盒不一樣,那一盒根本治不了她臉上的傷,最多隻能緩解,這一盒才是解藥。”
“解藥?”白芙一驚,“小姐的意思是,清姰姑娘中毒了?”
衣凰不答,似是默認,“不管怎樣,她既是先生在意的人,我就一定會保她周全。告訴明康,清查江月船坊所有人,包括廚子和夥計,把所有可疑之人全都趕出船坊。”
白芙點點頭道:“是,我明白了。”
白芙剛剛剛離開,衣凰便癱坐在軟榻上,渾身無力。這三天可把她忙壞了,然,莫說三天,便是三十天,她一樣會配藥、製藥。這一次中毒的不是別人,是清姰,是那個讓陌縉痕沉寂五年的心有了微波之人,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清姰被毀——盡管,她心裏明白,這個清姰並非尋常之人。
越是明白,就越是要救。
衣凰看得出來,清姰對陌縉痕的關心、為他擔憂得食不下咽,皆是出自真心,可見她也不知道陌縉痕身在何處。就算她真的是別人安排在陌縉痕身邊、監視陌縉痕之人,而今陌縉痕失蹤,她便也失去了利用的價值,所以這個人才會想到在她的飲食中下毒,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她,可憐的清姰卻並不知曉。
若如此,她又何必讓陌縉痕知道這些?
最好的選擇便是她在陌縉痕回來之前,將清姰的毒解掉,將加害清姰的人除掉,今後,清姰還是清姰,還是陌縉痕在乎的那個出自七香樓的清姰姑娘。
想到這裏,衣凰的心中一陣隱隱作痛,眼前又出現那個男子總是淡若清風、神秘微冷的麵容。
那日清姰問她,陌均是何人,道陌縉痕多次在睡夢之中念起樓陌均的名字,衣凰的心底便沒由來的湧起一陣哀傷。
他又怎能不念起樓陌均,那個形影不離地陪他近二十年,最終以自己性命救他安危之人?若是能忘卻,他也不會夜探樓陌均的墓地……
墓地,衣凰眸色一沉,豁然睜開眼睛,眼底精光乍現,似是想起什麼什麼事情,她坐起身,對門外喊了聲:“白蠡。”
“小姐。”白蠡應聲而入。
衣凰站起身,向他走過來,問道:“白座弟子可有傳來裴裘魯行蹤異常的消息?”
白蠡擰起濃眉,搖搖頭道:“今日一早剛傳來了消息,不見任何異常,隻偶爾出府,所去之處也是他平日裏常去的茶館酒樓,其餘時間便一直待在府中不出。”
“哼,人雖老,頭腦倒是很清晰。”衣凰緩緩握緊雙手,沉吟片刻,沉聲道:“通知白座弟子,撤回。”
“撤回?”白蠡一驚,“那裴裘魯那邊……”
“想必他早已知道有人跟蹤他,盯得越緊,他就越不會有什麼舉動,不動則不亂,我們想查什麼都是無濟於事。”她說著四下裏看了一眼,最終目光落在那一壺今春新奉的酒上,隻見壺身上附“重釀”二字,卻正是那嗜酒之人最不願錯過的重釀酒。
她挑眉笑了笑,道:“將那壺重釀酒給紅嫣送去,托她轉交裴裘魯,就當是做晚輩的孝敬老師了。”
白蠡點點頭,取來酒壺,道:“屬下這就去。”
……
京中風波一波接一波,從陌縉痕失蹤到洛王妃遇害,再到杜遠與蘇夜洵雙雙離京……嘉煜帝遠在大宣,卻是絲毫不知。衣凰有心瞞他,不讓他知曉,怕的便是他心有分散,顧念京中之事,然——往前二十裏便是立穀關,兩軍卻被齊齊阻在這二十裏外。
三天時間,兩軍已交戰兩次,各有損傷。曾與突厥軍交手的冉嶸、祈卯以及夏長空心下皆明,突厥軍有變,已然與兩年前不同,今次交手,銀甲軍並沒有占到什麼便宜。
眼下兩軍在距離立穀關二十裏的石門林外停步,安營紮寨,中間相距不過十裏,呈對峙狀,氛圍前所未有的焦灼而又緊張,任何人都不敢有絲毫大意。而今這時候就是要看誰耗得過誰,隻有擊退其中一方,剩下的那個才能安然收下立穀關。
兵家有雲:兩軍交戰,不斬來使。
眼下銀甲軍帥帳中便有一名突厥使者,進帳時趾高氣揚,此時卻已經跪在地上,直不起腰。
帳內越有十來人,卻沒有一絲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蘇夜涵身上,神情焦急、擔憂,他們雖不知蘇夜涵手執的心中說了些什麼,卻能想到定不是什麼好事兒,否則蘇夜涵也不會是這般神色,更不會一抬手將手邊的杯盞打翻。
他打翻的是杯盞,可那名突厥使者卻接著被重擊在膝上,“撲通”一聲跪在蘇夜涵麵前,打他的人他也認識,是蘇夜涵的貼身侍衛,亦是十二地支軍將領之一,何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那使者感覺自己的雙腿都快麻木了,突然聽到輕輕的一聲:“唔……”
他一驚,連忙抬頭看去,卻見蘇夜涵依舊安坐不動,神色不動,如清風明月安然不變,一雙碧眸澄澈靜斂,看不出絲毫情緒。
停了停,蘇夜涵這才開口緩緩道:“有勞琅峫王費心了。不但要管好自家事,還要忙著為我朝瑣事操心,勞心勞神,就請閣下替朕帶話給你們可汗,朕,謝他好意相告。”
“這……”那突厥使者愣了愣,心中所言何事他沒見過,此時不知如何回答。
蘇夜涵一直低垂的眸突然微微一抬,幽冷目光落在那使者身上,看似隨意、漫不經心,那使者卻覺身上一沉,似有一把刀架在身上,隨時都可能砍下來。
“怎麼?閣下不願替朕傳話?”
“不……”使者吃了一驚,連忙擺手搖頭,“在下這就去……立刻回去告知我汗……”
“去吧。”蘇夜涵語氣始終淡然,無波無讕,卻在那使者剛剛走到門口時,突然出聲喊道:“慢著。”
“唰!”使者如聞噩耗,兩把寬刀架在麵前拉住他的去路,逼得他腳步豁然停下,回身垂首問道:“不知天朝皇上還有何事?”
“替朕告訴琅峫王,朕要滅你突厥,根本不在兵馬的多少。”
使者用力咽了口唾沫,點點頭道:“在下……在下一定帶到……”
“唰!”見蘇夜涵微微揮了揮手,寬刀又瞬間收回,那使者快步走出帥帳,剛剛出去呼吸到外麵的空氣,便覺從地獄走回了人間一般,心中一陣欣喜與緊張,結果緊張過了頭,腳下一個不穩,摔了個狗吃屎,四下裏頓時爆發了一陣嘲笑,那使者便在這陣笑聲中,連滾帶爬離去。
帳內也有人看得清楚,忍不住笑出聲來,隻是一轉身看到蘇夜涵的神色,頓然噤聲,笑不出來。
冉嶸與紹元楊相視一眼,上前一步問道:“皇上,信中所說何事?為何會提及兵馬多少?”
蘇夜涵將那封信遞給他,道:“洵王離京了。”
“什麼?”眾人齊齊一驚,紹元楊皺眉道:“皇上臨行前親有交代,有洵王監國,代理朝政,他怎會突然擅自離京?”
蘇夜涵神色不變,隻是那握著杯子的手指稍稍收緊,嗓音平淡道:“他與衣凰商議過了,是衣凰同意他這麼做的。”
“為何?”眾人皆不解,繼而把目光投向正在看信的冉嶸,隻見冉嶸神色瞬息萬變,竟是不由得驚呼出聲:“波洛十萬大軍已經在進往中原的路上,正是朝著茲洛城而去,最多不出一月便可到達……洛王妃她……”
他豁然抬頭看了蘇夜涵一眼,又看向眾人,遲疑了一下,方道:“洛王妃遇害了。”
帳內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這一轉變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心中一邊為京中的衣凰擔憂,一邊又為對麵的突厥軍煩惱。
到了眼下,這場戰爭已然轉變成了天朝與突厥之間的戰爭。
祈卯很早便跟隨在蘇夜洛身邊,更是他麾下最得力大將之一,對於蘇夜洛的家事頗有了解,聞得波洛十萬大軍出動一事,豁然變了臉色,沉聲道:“這十萬大軍必是由洛王妃手中軍符所控,現在洛王妃手中所控的十萬波洛大軍卻突然出動,自己卻突然遇害,那波洛大軍行在路上,必定尚未得到消息,待他們到了京中,見不到洛王妃的人,這十萬大軍對我天朝便是敵軍。”
一言到處所有人心中所憂,波洛十萬大軍,加上九陵朝無故消失的三十萬軍馬,便是茲洛城中有大量守兵,怕是也難以抵抗。
蘇夜涵神色雖凝重,卻並未愁雲滿布,語氣平靜,淡淡道:“明日一早,冉嶸便帶上十萬銀甲軍,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