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也會死。年輕又能如何?棺材裏隻有死人,沒有老人。”將心一橫,蕭秦覺得已經做出的決定就必須還是要堅決執行。了解雲崢,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走,雲崢縱然是真的能夠從對長生的迷戀中擺脫出來,兩個人之間早晚也還會生出別樣的嫌隙來。有些困難,如果不能邁過去,那就會永遠橫亙在二人之間,並不會隨著時間或是一句保證就煙消雲散。
“這麼說,你是執意想要棄我而去了?”想明白了什麼,雲崢咬緊了嘴唇。
“我並沒有躲著你,生死有命,縱然是我舍不得你……”意識到自己似乎說錯了什麼,蕭秦突然閉上嘴不再說話了。
“你……真的舍不得我?”憤怒似乎轉眼就已消散,雲崢的眼中有著難以掩飾的喜悅,卻轉而又被哀愁所掩蓋。
沒有回答,蕭秦沒法回答,生怕說多了會動搖到自己的決心。“即便是他會恨我,但隻要是為了他好,這些又算得了什麼?”一遍遍這樣告訴自己,蕭秦卻不敢看那雙藍色的眼睛。
“即便你是要離開我,隻要是真的有那麼一點舍不得,我也就心滿意足了。”勾起嘴角露出一個古怪的苦笑,仿佛覺察到了蕭秦的心意一般,沒有繼續無謂的挽留,雲崢轉身而去。
反複在心中檢討著自己究竟是在什麼地方觸怒了蕭秦以至於他要如此堅決地離自己而去,雲崢在心中更恨蕭秦的無情。人,都難免犯錯,即便是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神明也都不能幸免。
並不企盼蕭秦會原諒、包容自己的所有錯誤,雲崢恨的是蕭秦竟然連改過的機會都不給自己。何止是不給自己改過的機會,就連指出自己究竟犯了怎樣的錯誤都沒有。“既然如此,不如就由他去好了……”即便這樣安慰自己,雲崢卻也還是不能使自己免於痛苦。
心神恍惚不知走到了何處,雲崢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從懷中摸出了那曾經失落並被古泰交還的木雕。雖然蕭秦曾經告訴過他那木雕根本不是雲徊親手所雕,雖然相信蕭秦所說為實,雲崢卻依然沒有舍得丟棄掉它——無論如何它總是雲徊親手送給自己的禮物。
自己的哥哥欺騙了自己,但自己卻並沒有那麼生氣,卻反倒因為蕭秦的實話而怒不可遏,雲崢嘲笑著這樣的自己。“你不是一向都喜歡聽實話嗎?為什麼……”微笑著對自己自言自語,雲崢卻覺得眼前突然變得有些模糊,一滴溫熱的東西掉了下來,落在了手中的木雕上,讓他吃了一驚。
伸出手去碰觸那猶自殘留著溫熱的液體,雲崢不可思議般睜大了眼睛。自己竟然哭了?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雲崢慌忙用衣袖去擦雙眼,而這樣的動作讓他將那木雕掉在了光滑的地麵之上。
木製品撞擊地麵發出有些沉悶的聲響,雲崢隻是看著它彈動了兩下,終於平靜地躺在了地上。沒有伸手去撿,雲崢隻是慢慢站起身體,藍色的眼睛最後瞥了一眼那仿若已經死去的人一般安靜地躺在地麵上的雕像,長歎著轉身而去。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色彩,不再具有意義,也讓雲崢失去了興趣。保留前人的遺物或許是為了緬懷、紀念,但若是那人就在心中,每一點一滴都已經牢牢銘記於腦海之中揮之不去,那這東西也隻不過讓人觸景生情,徒生傷悲而已。
若是你不再想著那個人,那麼即便是看見他的遺物也不會有任何感想,雲崢突然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燒掉了雲徊的全部琵琶,以至於到現在想要追憶一下自己的哥哥都不能。沒有發覺到自己會有這樣的想法正是因為已經放下、想開了和雲徊之間的愛恨糾纏,雲崢心中被更大的痛苦侵蝕著。
當初,隻是聽見琵琶的聲音都會心痛,如今雲崢卻隻是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在衝動之下燒光了雲徊所有的遺物。不敢看,是因為哪怕隻看一眼都會覺得悲從中來難以承受,雲崢卻突然間想到了一件事——若是蕭秦真的離自己而去,好像自己連個可以留下來做紀念的東西都沒有。
或許,自己的身體就是最好的紀念,那牢牢銘記著曾經所有的火熱碰觸、激烈糾纏的身體不會忘記所有已經發生過的一切,自己活著,還存在這件事本身就是對過去最好的證明。即便是想要刻意忘記,也隻會發現回憶早已深入骨髓,難以消除。
“難道這就是蕭秦告訴自己要好好活下去的真正用意?為了讓自己在不斷的痛苦中緬懷過去?真是自私的人……”胡思亂想,雲崢竟然想到了可能就連蕭秦本人都不曾想到過的方麵。恨,怨,卻還是不能不愛,明知故犯而難以自拔才是雲崢認為自己真正的最為可悲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