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劇有句號嗎?
這問題的提出,對於京劇戲迷來說就難以接受,對於從事京劇工作的人來說,更似乎不應該。“難道讓京劇亡在我們這一代人的手上?”——這是老一代演員老淚模糊、聲音哽咽卻又感情激昂時所講的話。如果筆者恰好麵對著這樣一位老人,也就不準備就這個話題展開探討。
然而情緒解決不了京劇諸多潛在的危機。如果我們縱觀中國的曆史文化,當我們的視線在“五千年”和“方圓九州”這兩種尺度組成的坐標係中穿行往複的時候,或許我們的心情就會平和得多,或許我們就有展開詳盡討論的可能。中華古國的優秀藝術何其多也。唐詩、宋詞、元曲……每一樣在其繁盛的當時,不都吸引了眾多忠誠的兒女參與它的創作和審美?哪一樣沒有眾多的人終生為之傾倒?甚至為之舍生忘死?“難道讓它亡在我們這一代的手上?”——這一種聲音也一定早就鳴響在古代藝術工作者的心中。如今它出現在當代京劇工作者的口頭中,隻不過是一種“曆史地”的重複罷了。
京劇肯定會有句號。我甚至“願冒天下之大不違”,指出京劇正因目前剛剛開始的改革、開放(自11屆3中全會開始的這10多年,從曆史講隻是何等短暫的一瞬),會有一個促進衰微的加速度。原因是明顯的——過去的中國封閉得太久了,京劇自身的慣性也太適應這種封閉了。猛然之間,中國人睜開了兩隻眼睛:“哈,外麵的世界如此精采!”至少在審美問題上,人們是喜新厭舊的,所以“陳舊而頑固”的京劇,暫時被一心朝新並朝外看的青年所不屑一顧,是沒有什麼可奇怪的。然而,正是這種加速度,嚇壞了京劇圈中忠實的老人。他們痛心疾首,他們老淚縱橫,他們不理解這種“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大趨勢。
同時我又相信,當京劇衰微到一定的時候,(更主要的是)當國家的現代化程度提高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局麵就會陡然有所改觀——這一代青年對外界的新奇感已經有所減弱,他們的年齡已經增長,知識、閱曆、財富、文化等等因素都會有所提高,當這種局麵來到之時,中華文化的深層作用就會“隨風潛入夜”,潛入到他們的深層文化心理之中,他們在繁忙的大科技、分不出什麼是“民族的”工作之餘,就會要求在業餘的自愉活動中,充分為實現“民族的”而充分努力。如到了這時,京劇的衰微就會出現“減速度”,甚至可能在京劇文化的複興上出現“加速度”。
為了這一天的早日來到,腳踏實地的工作必須從現在就開始。作為古典藝術中出類拔萃的一門,京劇有必要好好回過頭來,望一望自己走過的路程。哪些地方比較直截?哪些地方繞了大彎?怎麼才能把“秧歌”扭得更加自覺、更加好看?
京劇有必要調整一下自己的步伐。過去一直是“一條腿走路”,隻是憑感覺用演出實踐“這一條腿”走路,今後是不是應把理論這“另一條腿”也擺動起來?梅蘭芳是位劃時代的大人物,他使得梅派和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戲劇體係名揚世界。但是,光有這一些還遠遠不夠,因為沒人能說得清梅派和梅蘭芳戲劇體係當中到底有哪些東西,其間的關係到底是怎樣的,以及這種關係在未來應該有哪些變化?這些問題如果沒有回答(或者回答得不準確、不正確、就會在根本的方向問題上出現失誤。這,已經由近幾十年的京劇實際情況做出了證明。
無可奈何花落去,是問題的一個方麵,或者說是我們目前所看到(或將要看到)的事物表象;問題還將有另一個方麵,化做春泥更護花,我們要從京劇劇場藝術的衰微的悲哀中掙脫出來,把由劇場藝術汲取出來的營養,好好地澆灌到京劇文化的土壤中去——這樣做不但有利於使用摸索出來的京劇原理,再造新一代的京劇劇場藝術,也有利於培育其他新型藝術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