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巫女姥姥狐仙廟(1 / 2)

青丘,青了又青,英水,漲了又落。眨眼,十四載光陰荏苒。青丘洞府門前,一紅一白兩襲長裙,齊齊望向一路蜿蜒直通穀底的狹長山徑。“蘊銀姐姐,辰兒她……該沒事吧?”“有事沒事都是她的命數。”這聲音比起十四年前似乎是愈發冷了。“山下的狐仙廟多是信眾偷偷摸摸立的,見不得光,萬一,萬一辰兒遇上多事的臭道士,一個迷轂恐怕是應付不來。”“曉丹,你幾時變得這般心善了?你啊,入戲太深,真當自己是她的姨娘不成?”“親手帶大的孩子,總歸是舍不得的。”身裹紅裙的美人丹滿目哀戚,“度人心願,掙人陽壽的事總歸是逆天數、損陰德,我隻怕辰兒她——”“怕什麼?她能活到今日,已是我網開一麵。否則,早在十四年前,我就該把她扔進英水,溺個幹脆。”`“姐姐!”美人丹愕地睜圓了眸子。蘊銀冷冷回眸。她揚手輕撫自己的銷魂俏臉,嘴角勾起一縷殘忍冷笑:“買賣?生取?我怎就忘了謝芷芯流著那個女人的血呢?為了這張臉,為了這副皮囊,這十四年來我受的折磨,沒人比你更清楚。”美人丹麵露神傷:“姐姐這是何苦呢?”“嗬——”蘊銀冷笑,眸子裏蘊著淚,眉心卻浮現一點紅,“他不就愛著那樣一張臉嗎?他不就嫌棄我被天火毀了容顏嗎?這張像極了那個女人的臉,他總該歡喜了吧?”眉心那點紅,隱隱被一眼碧泉吞噬,陣紅陣綠,詭異至極。“姐姐!”美人丹欲要上前攙住姐姐。眉心紅一現,姐姐的血毒便發作,九尾狐的血猶如赤焰,而那個女人的血猶如寒冰,這十四年來,姐姐日日都要受這烈焰寒冰互噬之苦。蘊銀細退一步,止住她,更不看她,隻是盯著那道山徑:“他以為心中有洞,她就不會愛上別人?他太不了解女人。該愛的,哪怕是剜了心,也還是會愛。你啊,就等著好戲吧。”從青丘溯著北江一路北上,越過長右山,淌過清水江,途經襄陽便入了南陽郡。南陽郡是北上洛陽的必經之道,商賈雲集,繁華異常。南陽郡以北,有座蘼蕪峰,峰上有座狐仙廟。說是廟,倒不如說是一堆破石爛木。打周文王起,九尾狐一族便因妲己亂國被釘上了妖孽禍國的罵名,幾千年都未得翻身。除了青樓娼門,或是走投無路的棄婦,誰會跑來求狐仙?玄月懸空,繁星密布,蔓蔓野草間夏蟲啾啾。遠遠的,熒熒一點亮光透過狐仙廟的破舊窗欞投落幽幽小道。山門前,一桑一杞,兩棵孤樹,分外寂寥。“都是些歪門邪道!都是群勢利小人!”桑樹底下,橫躺著一塊巨石,巨石之上斜倚著一個小丫頭,咬著根狗尾草百無聊賴地扯來扯去。她約摸十三四歲光景,月光下瞧,小模樣甚是粉雕玉琢,可舉止……嘖嘖,真是太過閑雲野鶴。“我說予辰,省省吧,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買賣總會有的。”杞樹枝椏上歇著個土布男子,眯著眼,翹著二郎腿,神閑納涼模樣。“買賣?幫小妾搶男人謀家產那些?還是幫醜女奪花魁啊?不著調!”小丫頭扔下狗尾巴草,一臉忿忿,“要舍得盟血誓、度陽壽也成,姥姥我也就睜隻眼閉隻眼助紂為虐了,可就燒兩串紙錢,我要紙錢作甚?”“噗嗤——”樹上的布衣男子笑著睜了眼。“你還笑?你個臭樹精!”小丫頭坐直了身,衝著杞樹撅了小嘴,“中秋,我的生辰眼看就到了,買賣連一單都沒成。你難不成是等著給我收屍啊?”“嘖嘖,你真是跟那隻灌灌鳩混得久了,連說話都尖刻了,記住,女子就得像你姨娘那樣,個個兒柔情似水。再說,我一棵迷轂,除了引路做不得旁的,你指望我做什麼?”啟明雙手團抱胸前,依舊悠哉模樣。“啟明!敢情你壓根沒想過幫我?”小丫頭氣得臉撲撲紅,跳下巨石來,“你忘了丹姑姑怎麼交代的?我要活不過八十,你可沒老臉回青丘,更莫說向丹姑姑求親了。”啟明衝樹下瞥一眼,攤開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欠揍模樣:“你要是中秋死,我收了屍也就回得青丘了,到時求不求得上親,我再燒幾串紙錢報夢給你。”“你——”小丫頭快氣炸了,一會插腰,一會揉心。片刻,那粉紅玉頰忽地就綻開一抹狡黠笑意。“你放心,我死也要拉你墊背。”她邊嘀咕邊從袖口揣出點東西。糟!火折子!啟明還不及彈起,那火折子竄著綠苗兒擦地就直往他身前襲了過去。“哎呀。”袖口著了火,啟明從高高的枝椏上慌亂地竄了下來,蹦躂著撲火,還罵罵咧咧:“你是幾時跟那隻笨鳥學的!”“還是灌灌曉得怎麼收拾你。”小丫頭鼓著腮幫哼道,“瞧你,既不是天火又不是炸雷,壓根燒不著你,你還怕成這副德行,以己度人,怎麼就能眼睜睜看我去死?”說著,她拍拍裙襟,拾著夜路就朝山下走:“古話說得可真沒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你這棵枯樹就是無情無義,我沒眼待見你。”“喂——你去哪兒?”“喂——站住!”“喂——不就想活命嗎?我教你!”小丫頭聞聲嘎地止步,眸子閃過一道亮光,嗖地扭回了頭。喵嗚——一團黑乎乎的毛球撲哧砸了下來,兩道綠光嗖地劃破夜空。野貓?“啊——”一聲尖叫撕開夜幕,小丫頭整個像點了火的爆竹炸彈著一個勁往山下衝。“啊哈哈——”山後頭隻聽得陣陣狂笑,“跟我鬥,你做初一我做十五,這可怪不得我!”野貓狂奔,一隻、兩隻、三四隻,餘光回瞟,隻見道道綠光刺目。予辰嚇得兩腿直發酸,除了撒腿往前奔,顧不得旁的。啟明、灌灌、予辰並稱“青丘三霸”,一棵樹、一隻鳥,一個人,風馬牛不相及,卻打鬧無休地鬧騰了十幾年。“啟明你……你個臭樹精,你欺負我缺……心,欺負我……跑不動。”予辰累得氣喘籲籲,跑得跌跌撞撞,一個勁揉著心口,斷了半條命的模樣。“扮可憐這套行不通了!今日沒那隻笨鳥壞事,看我治不死你。哈哈,辰兒,叔送你一條蛟龍小王子如何?”“啊——你敢!”予辰嚇得雙手抱了頭,逃得更慌了。打呀呀學步那會開始,這棵臭樹精就喜歡纏著一條條蟒蛇跟她玩笑什麼“蛟龍小王子”,直嚇得她哇哇大哭落荒而逃。這世上沒什麼比野貓和蟒蛇更要她的命了。嗖地一粒碎石飛來,正中膝彎,予辰一個踉蹌。遭啦,他又玩這套?要在自己眼看要摔個狗啃屎的當口,用一條蟒蛇纏住自己的脖子,拉自己一把?這到底是該感謝他,還是惡心他?“啊——”予辰死命尖叫,繃緊脊梁骨,隻待那銷魂刺骨的一跌和那……一個……擁抱?果然,就在她將要砸落的一瞬間,肩頭纏上一輪軟綿綿、溫熱熱的東西,這回,這回還帶著淡淡的不知是啥子香的氣味?臭明兒,算你狠!整一群野貓來嚇唬人也就算了,還真搞來條巨蟒?一上來就瞄準了我的脖子?還撒了醉醉迷人香?毒!忒毒!雖然嚇得脊梁骨都打了顫,到底是憤怒占了上風,予辰一咬牙,視死如歸睜眼那刻,伸手扣住纏住肩頭的“巨蟒”。蛇拿七寸,掐不死你。她使了吃奶的勁,直恨不得指甲都化作無影白骨爪,掐下去那刻罵道:“啟明你個臭樹精!”嗯——腦門上頭傳來一聲悶哼,肩頭一鬆,整個人隻覺一頭紮進溫熱熱的一個……懷抱?是個人?予辰愕地抬頭,驚得睜圓了眼。真是個人?還是個……美男子?“你沒事吧?山上有野獸?”這個美男真像戲本子裏走出來的,俊得不像人。嵐風拂過,玄色錦袍微揚,少年翩翩,十八九歲光景,身段巍峨若玉山,五官更是玉雕般絕倫,劍眉星目,挺拔鼻梁。難得的是這容貌俊朗溫柔卻不夾一絲羸弱之氣,小麥膚色愈顯男子氣度,嘖嘖,真真人間極品。“你……無礙吧?”美男嘴角勾起的那縷似笑非笑的細弧,真比天上的玄月還要勾人魂。還有,這麼一個熱乎乎的懷抱,透著一股子幽香,又散著一股子年輕男子獨有的俊雅出塵氣息,真比姨娘的那些相好還要銷人魂。可——啟明,你也太小瞧我了,想我可是青丘洞府出來的,攝人心魄的九尾狐都迷不掉我的魂,連灌灌都說我天下無敵,區區一介男色就想迷了我的心智?做夢!予辰挑眉,俏皮一笑,捏一把美男的俏臉蛋:“啟明,又玩皮影子吹氣這套?這手藝可比上回來得好。”說罷,她纖指上揚,直指美男麵門,指尖一勾,直戳美男發際。影子人,一口氣罷了,撕破麵皮,泄了那口氣,妖法立除!“你——放肆!”還不及觸上紙人的發際,隻覺著手腕一緊一疼,腰際蠻地一股力道甩來,雙腳嗖地離了地,天旋地轉,啪地一聲悶響。“嗯……”腿疼胸悶腦昏,予辰撲砸在地上,整個動彈不得。這顆心,本就缺了個洞,這一砸,還不碎個七零八落?慘了,慘了,不養個十天半個月怕是下不得床了。眼瞼重重地翻了又翻,餘光瞥見那美男俯身傾了過來。原來,不是紙片人?“公子,小心!荒郊野外哪來的女子?十之八九是燕王派來的刺客。”就在閉上眼的刹那,瞳眸分明閃過一道白晃晃的劍光,美男身後黑壓壓站著的可是傳說中的暗衛?不會吧?姥姥我堂堂一代巫女,狐仙廟第九十九代主簿,還沒來得及做一筆買賣,就這麼命喪黃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