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刻,昭陽殿便傳出董貴妃毒發的消息,整座未央宮慌作了一片。杞桑還是頭一回見暴君苻生慌成這般模樣。“婉兒,醒醒。”苻生的聲音微微不穩。董婉兒窩在睡榻上,昏迷不醒,清冷的麵色籠著彌留的烏青。見愛妃不語,苻生暴怒,起身一把揪住杞桑:“你好大的膽子!你對婉兒做了什麼?要是婉兒有任何閃失,孤要將你千刀萬剮!”“咳咳咳——”領口被他揪住,人被他拎起,杞桑呼吸困難。她攀住他的手,極力裝作輕鬆地想扯開他,卻是扯不動。她隻得憋紅著臉,艱難笑道:“娘娘中毒已深,若不是巫無骨動手腳,一早便毒發了。隱而不發,反倒更加傷身。王上,你現在該想的是,如何禮賢下士,畢竟解龍毒可非易事。”苻生暴戾地冷哼:“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說!”“嗬——”缺氧,臉色憋得泛青,杞桑卻依舊笑道,“王上英明,自然知曉姥姥我想要什麼。”苻生緩緩鬆開力道,忽然猛地一甩。杞桑踉蹌,差點摔倒。“巫無骨,孤可以送給你。不過——”“王上放心。”杞桑穩住身形,揉了揉脖子,“姥姥我一定盡心盡力救回娘娘。”“來人!提巫無骨來見!”“慢著。”杞桑比手阻攔。她邊揉脖子邊踱近兩步:“巫有九命。貿然捉拿巫無骨,即便擒住他,也無濟於事,隻會打草驚蛇。我要的不是他的命。”在找到啟明,拿到鎖魂鏈之前,她不能輕舉妄動。苻生淩厲地掃了她一眼,忽然伸手,修長的食指勾住她的下巴,輕佻地撩起,湊近低喃:“巫有九命,如此說來,你也有九命?甚好。如此才有資格陪孤作惡萬年。”杞桑被他突如其來的孟浪行徑,著實驚了一驚。她臉一紅,拂開他,細退一步,斥道:“放肆!”她別開臉:“別動手動腳的!要想救你的愛妃,就乖乖聽姥姥我的。何時拿人,何時動刀,我說了算。否則——”她回眸,狠瞪他一眼:“小心我一劑毒藥,毒死你全家!”“哈哈!”苻生狂笑,指著她道,“好。孤等著你來毒死全家。”說罷,他狂笑而去,甚至都忘了再朝榻上的愛妃捎上一眼。神經病!死暴君!竟然當著你愛妃的麵,調戲姥姥我!該死!杞桑嫌惡地擦了擦下巴,有點心虛地看了眼睡榻上服藥昏迷的貴妃。不行,苻生喜怒無常,與他做買賣,無異於與虎謀皮,得速戰速決!可是,怎麼才能找到啟明?死樹精究竟去了哪裏?灌灌出這麼大事,他竟然都不在!不會也出事了吧?腦子亂糟糟的,杞桑火速出宮,心事重重地回到東海王府,剛進府門,就被苟曼青的近侍一把揪住。“姥姥,姥姥救命!我家主子又毒發了。”小丫頭邊說邊揪著杞桑往門裏拖。“稍安勿躁。你家主子一時半會死不了!”杞桑煩悶地甩開小丫頭,不耐地理了理袖口。小丫頭噗通跪了下來,一個勁磕頭:“姥姥,求姥姥救命。主子真的很難受,疼得都在床上打滾了。”杞桑煩躁地翻了翻眼皮子。龍毒,她絞盡腦汁都找不到根治之法。如今,用龍鱗血做藥引,不過是暫時鎮住毒素。長此以往,隻怕她這副殘破之軀也會被拖累。她自認並非良善之輩,更何況舍命相救的還是那個女子,要不是為了那筆買賣——“姥姥,求您了!”小丫頭一把鼻涕一把淚。罷了罷了。杞桑甩袖:“帶路!”進到苟曼青的閨房,千金貴氣的表小姐哪有疼得在床上打滾?雖然依舊麵色烏青,但比起前一日已經好轉了不少。前番哭泣的小丫頭,縮著脖子帶上門就出去了。杞桑看一眼房門,眯了眯眸眼,回頭清冷打量苟曼青:“表小姐氣色好多了。龍毒暫且鎮住了,蠱蟲,施針半月便可盡除。”苟曼青惡毒地陰了陰眸子:“少在這裏裝好人。你以為用苦肉計放幾滴血,就可以騙取文玉的同情心?癡心妄想!我有今日都是拜你所賜,哪怕要你賠上性命,也是該的!”狗咬呂洞賓!杞桑有些動氣,卻是笑道:“表小姐此番原來是興師問罪啊。姥姥我好心救你,你卻反倒怨上我來了。”她搖頭:“真心不知好歹。”“要不是為了你這個妖女,王上怎麼會對我下毒!”苟曼青咬唇,牙關微顫,使得中毒後的青麵愈顯猙獰。“表小姐這麼說,就是是非不分了。”杞桑捋捋袖子,朝床榻踱近幾步,“王上之所以挑你下手,完全是看在東海王的麵子上。姥姥我可聽說了,為了請巫無骨替你續命,東海王把先王恩賜的金書鐵券都還給了王上。那可是闔府的保命符。王上拿你,可不是為了姥姥我。我頂多就是個順帶。”她笑得有些酸澀:“誰叫你對東海王這般重要呢。”今早在宮裏,從董貴妃處得知內情,她就滿心泛酸。東海王府一直是苻生的心頭大患。之所以遲遲未動手,除了忌憚苻堅、苻法兄弟和苟將軍府的兩路兵權,苻生更在意的還是先王恩賜的保命金書。苻生從小缺乏母愛,好在父王對他憐惜看重,以社稷相托。他視父愛如山重。一旦對東海王府下手,苻堅搬出金書鐵券保命,那他礙於孝道,隻能放虎歸山。於是,在巫無骨獻計以苟曼青為餌,逼苻堅誘回杞桑時,他將計就計,一箭雙雕地逼苻堅交回金書鐵券。以闔府安危為價,隻為給一個女子短暫續命。苻生賭的,不過是表姐弟之間青梅竹馬的情意。原也不抱多大希望,卻不料,竟被他賭贏了。苟曼青如何看不出杞桑眸中極力掩飾的酸楚。她隻想死死揪住那點酸,將對手腐蝕得知難而退:“我與文玉是打小的情意,我於他自然是重的。我們非君不嫁非卿不娶,此情天地可證。文玉此番尋你,隻是為我解毒。如此而已。旁的,你別自作多情癡心妄想了!”杞桑最大的痛處便是自作多情。她氣急,反唇諷道:“苟小姐想象力好生豐富。你以為,姥姥我用自己的血作藥引,是苦肉計?是自作多情?”她嗬嗬冷笑:“姥姥我活了兩百多歲,若還看不透紅塵,那豈不是白活了。”她湊近些許,一字一頓道:“若非東海王以一魂一魄為價,哪裏請得動姥姥我?”“什麼?你說什麼?”看著苟曼青臉色大變,驚惶失措,杞桑舒坦了些許,可瞬間就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酸澀漫溢了心肺。苻堅為救眼前的女子,舍了金書鐵券便也罷了,甚至以一魂一魄為質,此情如何不是感天動地?她狡辯再多,也難以抵賴自作多情的事實。是以,她才更加自惱,以至口不擇言:“你以為我願意救你?這隻是一樁買賣。如此而已。”“什麼一魂一魄?什麼買賣?你這個妖女到底對文玉做了什麼?”苟曼青怒喝。她粗喘著,揪著錦衾一個勁顫抖,越是擔憂動氣,手背上的烏黑筋脈便越是清晰,一抖一抖,好像一條條黑色的細蛇在皮下扭爬。她張嘴還想怒罵什麼,脖子上的烏筋卻開始抖了起來,直卡住了她的話。杞桑不曾料想她關心則亂,竟然一時氣血攻心。她心生愧疚,踱近兩步,一把奪過苟曼青的手腕:“中毒最忌動怒。我勸你還是心平氣和的好。”她伸手想為苟曼青點穴順氣,卻不料被一把甩開。“妖——女——你——該死——”苟曼青甩開她,用力過猛,整個人就像折斷一般,撲在錦衾上,真如近侍丫頭說的那般,疼得打起滾來。“蠱蟲乃至邪之物,染了戾氣,便遊走得更快。你這是何苦呢?昨天的針都白施了。”杞桑踱近,再次伸手去奪她的腕子。可指尖剛剛觸及她的手腕,竟不料被反手扣住。杞桑一驚,抬眸間,隻見一道銀光閃過,竟是直直逼向她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