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夫!”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扯住小蝶的衣角,“您去看看我爹吧——我爹病得很嚴重。”
“哦?”小蝶的眼睛一閃,連忙問:“有多嚴重?”
“我已經排了兩天隊。來之前我爹時睡時醒,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小男孩眼中淚光閃閃,哀求道:“你救救我爹!”
時疫中晚期症狀。小蝶一聽,眼裏的光芒消失了。還以為終於遇到一個有創意的病,沒想到不過如此。她看了看安靜下來的人群:那些人眼中分明閃爍著投機的信號。隻要她主動開口去這小男孩的家加班看病,他們一定會圍追堵截,讓她在雍州四處奔走為民服務,直到她拖著勞累過度的身軀暈倒在家門前……他們才不管她的肚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咕嚕咕嚕”叫喚,就算她累死,他們也隻會用“鞠躬盡瘁”這種老掉牙的詞發揮成一篇空洞的墓誌銘。
小蝶渾身一哆嗦,被自己饑餓時的幻想嚇一跳,一眼瞥見了訂在牆上的《聲明》——第一條就是“不出外診”。於是她堅定了立刻去吃晚飯的信心。小蝶拍拍小男孩孱弱的肩頭,溫和地微笑著說:“小弟,周大夫是個講究原則的人。我的生活就像日晷一樣刻板穩定——也許你不能理解。總之,我絕對不會在打烊之後再多看一個病人。這個先例一開,周大夫的生活就完蛋了。”
小男孩的目光從詫異漸漸轉成了憎惡。“你的良心到哪兒去了?”他把手裏的紙片往小蝶臉上一扔,流著眼淚跑了。小蝶看著那皺皺巴巴的紙頭:上麵那個“柒拾貳”已經被汗水抹得髒兮兮。
“沒良心?”她聽到這三個字時有點吃驚。
畢竟,這是第一次有人公然揭發這個事實……
這個季節賞星星不大合適,淡淡的涼意讓小蝶的四肢麻痹,頭腦卻愈加清晰。
“小蝶,怎麼還不睡?”阿牛的聲音一如既往,淡淡的不起波瀾,卻有著獨特的關切。
“他憑什麼說我沒良心?”小蝶扁了扁嘴,還在憤憤不平:“我從沒害過人。我開的藥方哪個不是簡單有效,力求讓他們花最少的錢、實現最顯著的效果?他們請我看病是真正的物超所值!難道隻要有人在排隊,我就該不吃不喝不休息,賠上我的健康為他們奔走?難道看到人家衣衫襤褸神情可憐,我就活該賠本免費贈醫贈藥?我奉獻就是理所當然?我的藥材不是白花花的銀子買來的?我按正常人的標準來勞作,滿足不了他們的要求就該被人罵‘沒良心’?我又不是上輩子欠了他們!”
阿牛聽了她的長篇大論,許久才咳嗽一聲,說:“小蝶,我不像你這麼嘴巧。我隻知道‘醫師’這個行業比你想象的神聖。你常說自己不是聖人,但既然你選擇了這條路,你就得讓自己配得上‘醫師’這個稱號。”
“什麼?”阿牛還沒繼續抒情下去,就被小蝶的尖叫打斷:“叫‘醫師’就得向聖人的方向努力?那我改天學江湖上的某某某,改叫什麼什麼‘觀音’,是不是還得割自己的肉去賑濟災民?”
阿牛無奈地搖搖頭:“我問你,你為什麼喜歡聽說書?因為人家在誇你。人家為什麼誇你?因為他們覺得你是了不起的好人。你別一臉不屑,好像不在乎。我再問你,為什麼人家罵你一句,你就睡不著坐在這兒看星星?你雖然裝作大大咧咧,其實也不希望惹人討厭。你是好人還是壞人,不是自己吼一聲,大家就認同。你是想高高興興聽說書,還是想天天睡不著覺,由悠悠眾口來決定,但第一步絕對是你自己邁出的。世上隻有你自己可以影響他們的口、他們的看法。”
“可是,我、我開店是要養活自己,辛辛苦苦賺錢容易麼?”小蝶的氣焰不像剛才那麼囂張,啜啜道:“想被別人誇兩句,就得吃虧?”
阿牛又搖搖頭。“你要是求利,就更要重名。名利、名利,‘名’為什麼放在‘利’前麵?因為‘利’買不到‘名’,‘名’卻可以帶來‘利’。你知道順元、聖元、合元三堂為什麼醫術平庸,卻能屹立幾十年?”
小蝶斜著眼看了他一眼,“我和他們可不一樣。我賺的不是虧心錢。”
“既然你的本事貨真價實,為什麼不搏一個相配的美名?”
馮家的破門板處處漏光。阿牛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生怕一個不留神,把這朽木砸個大洞,惹惱了上麵貼著的褪色的門神。
開門的是個小男孩,他紅紅的眼睛一眼看到小蝶尷尬的微笑,立刻流露出不友好的態度。
“馮小弟,今天是我不對。”小蝶諂媚地微笑著,心想既然要演戲,不如演得分量十足:“我心情沉重,也不該拿你當出氣筒。讓我看看你爹。你放心,我出馬準保有救。”
“你來晚了。”男孩兒的聲音還帶著嘶啞。“我爹剛剛不在了。”
“多久了?!”小蝶的聲音立刻提高八度,心髒咕咚咕咚跳起來,手忍不住摸到懷中那個從不離身的小藥瓶。
“不到一刻。”男孩兒抹了抹鼻涕眼淚,聲音充滿怨恨。
“不晚不晚!”小蝶喜笑顏開,摸著懷裏那個帶著她的體溫的藥瓶,手指愉快地顫抖起來。本來隻是想出個外診挽回聲譽,竟然讓她遇到這個好機會——她的還魂丹煉成三年,一直沒有用武之地。
小蝶毫不客氣地邁步進門,一眼就看到幾塊木板上躺的男子。他還很年輕,不過三十來歲,但身軀卻憔悴得很。小蝶沒細看,手往他心窩裏一摸——還沒涼透。她忙把還魂丹往他嘴裏一塞,從藥箱裏摸出金針,飛快地左紮右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