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一年,雷九天被人暗殺。黑鷹黨內人人推選清風使者符朝宗來接任幫主,但他幾番推辭,竟然堅持要雷九天的親兒子來坐鎮黑鷹黨——符朝宗一生犯的錯不多,這是最嚴重的一個。他不該這樣急切地想離開江湖,把夢托付給一個完全不懂江湖的人。
那位雷大人很震驚。他做夢也沒想過:臭名昭著的黑鷹黨,竟然是自己的老爹一手培養起來的。他做夢也沒想到,平日言談甚歡、好像出身名門的兩個義兄,竟然都是江湖豪傑。雷大人隻問了清風明月二使者一個問題:“我當幫主,是不是你們都得聽我的?”
——回答當然是肯定的。
於是,雷大人真的當上了幫主。
從那天開始,黑鷹黨不再是叱詫江湖、引領綠林的豪傑之首。它成了朝廷下屬的一支特別的軍隊,專門鎮壓綠林的騷亂。“黑鷹”在江湖,成了叛徒的代名詞。直到今天,哪幫哪派出了奸細,都會說:“窩裏孵出黑鷹。”
傳說,明月使者——就是那個讓官府頭痛的大盜易天——不願意留在這樣的黑鷹黨。他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裏失去了蹤跡。
後來,符朝宗在剿滅某個門派時,一念之仁放走了頭目的家眷。於是,黑鷹黨被朝廷扣上了“徇情枉法、暗邀人心,結交匪類、意圖不軌”的帽子,賜他們的宅邸、土地被收了回去,賜他們的仆役倒是沒有收回去——皇恩浩蕩,附贈他們不少陪葬的奴婢。
傳說,被判淩遲的雷大人,在被割掉舌頭以前,一直衝著同樣在等待挨那三千刀的符朝宗大喊:“是你害死我!是你害死我!”
淩遲、夷三族,應該讓黑鷹黨的草根也未能幸免,但最近偏偏又出了“黑鷹黨”。傳說,這個新生的黑鷹黨領袖是個豪邁的中年人,很有雷九天當年的氣概。他自稱叫作“易天”。他身邊有個二十幾歲、精明能幹的年輕人。那就是符朝宗的兒子——他父親去世時,他隻有四歲。
大概因為新生的黑鷹黨太不符合人們的期望——它既不服朝廷管束,也不講江湖規矩。它在自己的地盤內,既殺官造反,也屠戮幫派。它自成一個世界,不能融入這世界的人沾上它,隻有死路一條。
人人聽到它都要頭疼,於是有人說:那個首領不可能是易天,他是假冒的。真正的易天隱居在關外,不願過問江湖。也有人說:那個小符也是假冒的。真正的小符,被真正的易天收養。為保護符家留下的血脈,易天決不會讓他踏入江湖。還有人說,在南方蠻夷之地,見到了隱居的易天,他已經完全像個普通的樵夫。又有人說,有一次在大漠遇到一名世外高人獨自掃平窮凶極惡的馬幫——那人才是真正的易天。
從來沒有一個人說,易天已經死了。人們心目中,英雄是不會死的。他們期待著有一天,他會用另一種方式大放異彩,再度名震江湖。
“多麼令人回腸蕩氣的江湖傳說!”小風“啪”一聲甩開折扇,一副悠然神往的樣子。“我輩也在江湖,怎麼沒有參與這等豪情萬丈的大事的機會。”
“呸呸呸!哪兒有什麼狗屁江湖?都是騙人的鬼話!”小蝶喝了口茶,極其不屑地回應:“你還記不記得那個害我被趕出師門的曲光?他倒是個江湖人士。後來呢?我還以為自己這一生可算完蛋了,竟然和萬惡的江湖沾上邊——他後來連個鬼影子也不見!看來江湖不過是一瞬的幻夢,隻要一清醒,它就消散了。真不知道師父怎麼那麼怕江湖。”她換了口氣,繼續說:“這三年來,我走了這麼多地方,瞎撞也該撞上幾個江湖客了吧?可是我見過的最能動拳腳的,不過是滿臉痘痘的無賴少年。我見過的最火爆打鬥,不過是幾個飯館的酒保毆打吃霸王飯的食客!”
這句話本該博得一笑,但廳堂上的這些人竟然沒怎麼笑——看來江湖果然是個和生活不沾邊的話題,不能引起普通百姓的共鳴。隻有阿牛,似乎淡淡笑了一下,說:“不識廬山真麵目……”
“阿牛哥怎麼想起來扮詩人?”小萼離阿牛的座位最近,咯咯笑著打岔:“什麼鹿山馬山?你又沒有去過。還是聽小風哥多講一些他的遊曆比較好玩。”
小風對自己在小女孩兒眼中的魅力形象極其滿意,略帶深沉地說:“來到雍州之後,我的第一感覺是——震驚!雍州說書的藝人,竟然把我的名字掛在嘴邊!而且他所說的那個‘周小風’,竟然也是個學醫的!天下竟然有這等巧事——我決定,一定要拜訪這個傳聞中的名醫。於是,命運的手把我帶到了我旅途的終點。”
“還好你覺悟高,認識到這是旅途的終點。”小蝶插嘴,“不然我還得費勁想個主意,讓你放棄最後那兩絕。”
小風的手輕輕搭在妹妹肩頭,深情地詠歎:“小蝶,這幾年苦了你!十九歲正是姑娘家含苞待放的季節,你卻像個瀝幹了水分的茄子,煸過了火候的豆角,皺皺巴巴、沒有一點青春氣息……妹妹,我不該讓你過整天算計著柴米油鹽的苦日子!”
小蝶心中暗暗覺得不妥——她這個哥哥決不是憐香惜玉、甘願為女性犧牲的好男人。“你、你想說什麼?”她縮了縮肩膀,把哥哥的手輕輕推開。
小風咳嗽兩聲:“現在我來了,今後你就有了依靠,可以安心學個刺繡什麼的,以後嫁人也好有個吹噓的本錢。至於養家糊口,交給哥哥就好。”
“鈧啷!”小蝶的茶碗重重放在桌上。她還不舍得把它失手打碎。
“你說什麼?”
“既然真正的周小風醫生來了,心甘情願為哥哥闖名聲的小蝶妹妹就可以退回閨房裏了。”
“哢啦——”茶杯剛才受到重重一放,現在終於迸發了後遺症——在桌子上粉身碎骨……
“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小蝶嘮叨著,在人群中東撞西撞。“吃閑飯就算了,我可以看在過世的爹媽份上,不計較。你竟然想搶走我的藥店?是不是想再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