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沉悶之音,莊子再度吐出一口鮮血,我衝上前將他扶起來,很想在和他說話,卻一句也吐不出。
“柳兒,走吧!帶著對流雲的愛,帶著我的祝福,走吧!”他艱難的吐出話,並伸手推開我,“我會含著這口氣,直到任何人,都找不到你...”
我將帶血的玉龍雕玉緊緊拽在手心,什麼幸福,什麼怨恨,什麼彼此之間的那些恩怨,都如同煙般在慢慢消散,剩下的,是平凡的一顆心。
他眼中的紅血絲泛上整個眼眶,那不是憎恨的眼神,而是擔心期盼的眼神,彼時,我的心境如水般平靜,望著他很久很久,我想記住他,我不曉得這次分別後,是否還有機會再見,其實,我心裏很清楚,將會是永別。
他很難受,身上不知有多少令他疼痛難忍的傷口,可在我麵前,卻始終裝作堅強,為何,我不能答應他呢?為何,不能照著他的話去做呢?帶著對流雲的愛,還有他的祝福,好好活下去呢?
最後一次,也是第一次主動擁抱他,俯在他耳畔,我伴隨著抽泣聲對他道:“我答應你,我會好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我答應你...我一定會...”
他放鬆了一口氣,了然一笑,仿佛這刻,一切都塵埃落定,“你答應我的,就一定會遵守,柳兒,如果有來生,我還是會選擇認識你...走吧...快走吧...”
我緩緩鬆開他,站起身慢慢往後退去,雙眼朦朧中,他依舊對我笑著,那笑意,甚是滿足。轉身那刻,我瞧見從他眼角流下的淚,和那抹笑靨一樣,在他臉頰上畫出一道令我終生難忘的風景。
邁起步子,我努力向前跑,往城門的方向跑,我不敢停下,因為我一旦停下,就無法再繼續前行。
心痛雜夾著苦澀,我知道,我們擁有的,已經是一生一世的情誼。
欲語心情夢已闌,鏡中依舊見春山。
方悔從前真草草,等閑看。
環佩隻應歸月下,鈿釵何意寄人間。
多少滴殘紅蠟淚,幾時幹?
騎馬奔出嘉裕城時,我回望了這座城池一眼,僅能瞧見的,是莊子那張臉龐。
帶著那份悲痛,我回到了桃源村,衝進屋裏那刻,放聲痛哭。
問蒼天,為什麼我身邊的人總是會一個個離去,為什麼到頭來,還是剩下我一個人。
那夜,我從天明哭到天晚,再從天晚哭到天明,直到精疲力盡。
其實我,早就精疲力盡。
當我不再哭的時候,我才發覺,原來自己眼中早已沒了淚水。
到頭來,還是空一場。
我問自己,到底我身邊,還剩下什麼?
什麼都沒了,都沒了...
乾封十年七月初七,氒和帝莊景駕崩。
同日,皇後吳雪自縊。
我聽到這個消息時,內心除了平靜,沒有其他情緒。
眼前閃過的,是曾經的那一幕一幕。
漫步走到那顆樹下,蹲下身拂過那片莊子曾經趟過的地,十年前那個漫天飛雪的冬季,就是在這裏,我救了他。從他醒過來的那日起,他的心裏,有了我。而我,直到今日,也隻是將他當作朋友。
我冒著生命的危險,去給他采摘蜜陀羅,一晃,彈指間的日子竟流逝得這般快。十年啊!人生能有幾個十年!
我深愛著流雲,吳雪深愛著莊子,但是她,沒有用最好的方式表達自己對他的愛,而是走上了一條錯誤的路。她恨我入骨,我能理解。她三番五次的要殺了我,我也能理解。但我不能理解的是,就因為得不到莊子的愛,所以就必須改變自己善良的心?因為她,和語蘭一樣,和思玉一樣,縱然思玉最後還原了本來的那顆心,我依舊不能理解。
莊子給她的懲罰無疑是最致命的,就連死,也不願和她一起。這好比,將她淩遲處死。
或許,對一個活著痛苦的女人來說,死是一種解脫。
這和我當初失去流雲的時候,有什麼區別。
十二年前,我十五歲,帶著仇恨進宮。那時,在我的腦中除了五年前中秋血腥的一晚,再無其他。
十一年前,我和流雲相愛。那時,我們之間沒有陰謀,沒有利用,也沒有傷害。擁有的,是對彼此單純的愛戀。
九年前,我失去了皓軒。這是繼我全家滅門後的另一次痛苦,也讓我第一次體會到生命中,還有人如此愛我。
八年前,失去了希雲和語蘭。這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兩個姐妹,我至親之人,最終,也沒能相互扶持走下來。
七年前,我懷著流雲的孩子成為了莊子的柳妃。可是,孩子終究沒能活下來,我也一度迷失了自己。
三年前,我回到流雲身邊。迫害,失憶,失明,在恢複記憶,恢複視明,一切,好似一場夢。
一年前,我失去了流雲。那一刻,我的天,完全暗了,我活不下來,真的活不下來。那種撕心裂肺每時每刻都折磨著我,我依靠著仇恨才能夠往下走...
如今,又失去了莊子。痛心的內疚,我們的相識好似一場錯誤。無比的懷念,是唯一我還能為他做的。
欲哭卻無淚,算算,我身邊再也沒有什麼人可以失去了。隻因我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能記住的,隻是那些從我生命中走過的親人,友人和愛人。
還有那些,永不忘懷的過去,幸福過,甜蜜過,怨恨過,痛苦過...
回首,我隻能笑笑,還要好好活下去,忘記不開心的,重新開始!
景弘元年九月,氒國因和帝駕崩無子嗣旁親繼位,出現一國無君的淒慘景象,並造成朝廷動亂。凡有能力的大臣皆都蠢蠢欲動,對皇位虎視眈眈,想取而代之。
景弘元年十一月,旻宣帝拜張子騫為鎮南大將軍親率五十萬大軍,一路向南連連將駐守六盤山的氒軍逼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