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顆寥落星子猶如碎銀斜墜天際,一把彎弓一般的月掛上了樹梢,寂靜平南王府不複見了白日裏的綠樹烏瓦,隻在一片黑漆濃霧中隱隱透露著灰,夜色深重,萬籟俱寂,樹影重重。
有別於屋外的不見五指,在王府東南角一間典雅廂房內,幾隻粗大紅燭在有心人的精心布置下,燭光清明普照屋內每個角落。抬眼望去房內並無過多家飾,僅一床一桌一椅同占據了房間三分之一大小的偌大沙盤。沙盤上山丘、樹木、河流、兩隊不同色彩的泥塑軍隊栩栩如生,隻見兩軍交遇於山穀之中,各自擺出陣勢迎敵作戰,一場惡戰一觸即發,好似隻等一聲令下雙方將士果真就呐喊拚殺開來。
沙盤邊上蹲著一個梳著雙髻的少女,清凝芙蕖,明眸玉顏,正是今日以一敵十,大敗藍山虎的康平郡主楚縈寧。此時的康平正目光灼灼,所有心思全撲在這一方小小沙盤,一刻不離,好似在她心裏除了這個天地萬物都已不在。
“吱呀”一聲輕響,平南王妃推門而入,隻見她望向目不轉睛的康平,平日如彎彎舒展的柳葉黛眉驀然皺起,安詳麵容頓變一片心疼與悲戚,心中柔腸百轉千回,那日本是康平滿月,天下第一神算天機子突訪道喜,卻不想算出……
王妃默然,三星同宮,永相會照,她的小康平不該背負起這樣的命格,縱然是天縱奇才得才降福又如何,一舉成名威加海內又如何,終不離七殺入命,必離故土,無根浮萍,一世飄零……每每於此王妃內心不由若黃連化開一時間苦澀無邊……惟有暗歎或許真有命定一說,康平自幼喜愛兵法,小小年紀無論在布陣還是計謀就已都是個中翹楚,早早顯示出她過人的軍事天分,這本是可喜之事,理應促之,但忌於天機子的預言王爺和自己沒有少阻止過,可怎奈天命不可違,偏偏子欲避之,反促遇之,不知是否是天定要溶進血液裏的業障,康平對沙場的向往卻是隨著時間推移愈發渴求,或許真應了命該如此這句話,一次激烈的阻止本想讓年幼的康平斷了激揚沙場的念頭,卻不想為此康平卻大病一場,整整七日未醒,危急時刻終究是天機子及時趕回以兵符水喚回了沉睡不醒的康平……至此王爺與己便無了別的期許,隻願天遂人願,隻願能護得身邊的康平多一秒的康健安平,隻願……好似驚覺,王妃暗惱,呼吸頓促,內心一陣陣憂,閉眼細想,還願什麼?這十多年來沒有少怨過,少哭過,少求過……可有用麼?沒用,一切都沒有改變,都隨著天定的軌跡轔轔向前,不如聽了天機子的話,隨了康平,讓康平多學些本事方能扼住命運,翻轉命格……想於此,平南王妃斂起臉上憂愁,睜眼露出一抹清笑,“縈寧不乖,這麼晚了還不睡覺,仔細長不高,永遠是個小矮子。”
“啊,娘親!”平南王妃的突然出聲,終引回了早已魂不附體的康平,她隻見得一身青衫,平南王妃款款而入,身後緊隨著捧著一盅湯食的蘭心,趕忙迎上前去扶住平南王妃“天黑路滑,娘親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我的諸葛小將軍啊!”王妃微微一笑,溫柔盡顯。“這一戰可讓我的小縈寧神威大顯了!”
“娘親”康平衝著平南王妃嬌俏一聲嗔,畢竟還是女孩兒,對於這樣的稱道,還是有著小女兒家的羞怯,但一談起今日一戰,康平卻又頓無了適才的嬌羞,隻見得一張笑臉喜不自禁,言談間眉飛色舞,光彩灼灼,隻叫人移不開眼睛“娘親你都不知道,爹爹有多壞,竟讓縈寧以一敵十,並刻意隱瞞對方指揮將,就想拿招治住縈寧,讓縈寧好生費腦,可又不能示弱,讓大家小瞧了去,隻得頂風而上,不過多虧娘親將縈寧生得這般冰雪聰明,不出多久便計上心來,將爹爹的那點小計量粉粹幹淨,擊得十倍於我的藍山虎潰不成軍!”康平一揮小拳頭,想了想又口氣淡淡說道,言語間無不有些感歎,“可縈寧還不是將軍,隻是個小小謀士,離諸葛爺還有好長一段距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