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在人物形象塑造方麵,一直以數量眾多、類型豐富、個性鮮明著稱。這部書以大量的個人傳記組合成一部宏偉的曆史,其中寫得血肉充盈、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物,如項羽、劉邦、張良、韓信、李斯、屈原、孫武、荊軻等等,就有近百個。雖然仍以上層政治人物為主,但其範圍已擴大到整個社會,包括中下層人物和非政治性人物。帝王、諸侯、農民領袖、卿相、將帥、後妃、宦官、文學家、思想家、刺客、遊俠、商人、戲子、醫師、男寵、卜者等代表著社會生活的不同側麵,又共同組成色彩斑斕且波瀾壯闊的曆史畫卷。這些人物來自社會的各種階層,從事各不相同的活動,經曆了不同的人生命運。那些奮起草莽而王天下的起義者;那些看上去怯懦無能而胸懷大誌的英雄;那些不居權位而聲震人主的俠士;那些膽識過人、無往不勝的將帥;那些血濺五步的刺客;那些運籌帷幄、智謀百出的文弱書生;那些富可敵國的寡婦,敢於同情人私奔的漂亮女子……這些非凡的人物,構成《史記》中最精彩最重要的部分。因此《史記》洋溢著浪漫的情調,充滿傳奇色彩,宛如一部英雄史詩。
《史記》被列為中國第一部“正史”。自此以後,曆代“正史”的修撰從未斷絕,彙成一條文字記載的曆史長河,堪稱世界史學史上的奇跡。而且,司馬遷雖然是朝廷的史官,《史記》卻是以他一人之力寫就,並不體現最高統治者的意誌,據說有些篇目還觸怒了武帝。古代史官“秉筆直書”的優秀傳統在司馬遷身上得以再現,也正因如此,官修正史不僅僅是文治武功的點綴,而且成為一代之“青史”,成為不畏強權的峭然風骨。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司馬遷給我們留下的,絕不僅僅是書。
《史記》中的廣闊世界
司馬遷以自己厚重、睿智而又深情的筆觸開拓了一個更廣大的天地世界。
在這個世界中,最光彩奪目的是一批充滿豪氣的悲劇英雄。他們是英雄,但往往帶有悲愴、蒼涼、壯烈、激昂的悲劇色彩,當然正是這種悲劇命運使英雄們更加可歌可泣,令人敬仰。同為帝王,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但因晚年的錯誤招致悲劇下場;項羽24歲起事,在7年的時間裏睥睨天下,縱橫萬裏,以狂飆巨瀾的氣魄號令諸侯推翻強秦,自封西楚霸王,真正曠古未有,但就在第七年卻演出了一幕垓下悲歌、烏江自刎的人生結局;秦始皇、漢高祖、漢武帝看起來功成名就達到了人生頂巔,但心境的惶恐不安、寂寞孤獨,同樣是“無處話淒涼”。同為將相,伍子胥輔佐兩代吳王稱雄東南,最後竟死於吳王賜劍之下;信陵君為戰國四君子中最賢者,當時公子無忌威震天下,秦兵不敢出攻魏國,但最終因他人讒毀,魏王疑忌,憂鬱而死;屈原正道直行,滋蘭樹蕙,追求美政,致力改革以振興楚國,但同列的貴族詆毀他,兩代楚王疏遠他,踽踽獨行的屈原隻能懷沙自沉汨羅江;韓信一生破敵立功無數,為漢高祖打下江山,但天下大定後見疑於劉邦,被殺於呂後之手;李廣將軍一生與匈奴70餘戰,最終自刎而死……他們的成功、榮耀與悲慘結局成為永恒的對照。有的悲劇英雄為了堅守節操或某種信念而從容赴死,義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齊在首陽山采野菜充饑終於餓死;為了關於趙氏孤兒的鄭重承諾,程嬰自殺了。有的悲劇英雄見義勇為打抱不平,為解救國家和朋友的危難而奮不顧身,荊軻感燕太子丹知遇之恩,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寫下壯士一去不複返的永遠的悲歌;為了魏信陵奪軍救趙的成功,侯嬴北向而自剄;為了繼續朋友未竟的事業,樂師高漸離不顧安危將灌了鉛的築投向了秦始皇。更有一生困頓壯誌難酬的孔子、孟軻,更有推動曆史終遭不測的商鞅、晁錯,這一係列的悲劇英雄在《史記》中相遇、交織、碰撞,散射出最炫目最撼人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