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暗金色的地毯,他抬眼望去,寬大的淡藍色床單雙人床,柔軟得仿佛能讓人陷進去的羽毛枕頭,以及床頭那盞仿佛能照亮黑夜的昏黃小夜燈……
這竟然就是那天的房間!
“李奕衡!”黎錦幾乎失聲。
十年,這房間裏的一切痕跡,竟然絲毫沒有變化!
“我好羨慕舒慕。”李奕衡仿佛沒聽到般,自顧自地說。
黎錦眼眶溫熱,直直地望著他。
夕陽的柔光仿佛在他身上鍍了層金邊,他背對著窗口,於是麵目更加顯得模糊不清。他終於不再逼迫自己去笑,那沉澱了笑意後的表情如此悲痛而沉重,有那麼一瞬間,黎錦覺得他要哭了。
可是他沒有。
他說,柯遠是我害死的。
“柯遠是我害死的。”李奕衡別過頭,似乎在抗拒著任何一點眼神的接觸,“我不放心舒慕的為人,所以他們合辦公司後,我一直在默默關注。我早就知道舒慕有小動作,於是叫人私下處理,沒想到被柯遠發現。他氣壞了,大半夜打電話來,叫我不要管他的私事。他那一張嘴,毒舌的時候比誰都氣人,我也不知為什麼,明明知道他是這樣的脾氣,十年都忍下來,唯有那一次動了怒。”
李奕衡閉上眼睛:“我不再留心關於他的任何消息,甚至不想聽到他的名字。我知道自己幼稚,可是為什麼我不能幼稚一次?”他頓了頓,“直到有一天,林辛走進我辦公室,告訴我,柯遠死了。”
“我覺得她在開玩笑。”他說,“他半年前還好好的,大半夜中氣十足罵我多管閑事,把我氣得好幾個晚上沒睡好,怎麼一下子就死了?可是打開電視,鋪天蓋地都是他車禍遇難的消息,甚至有人說他濫用職權貪汙公款。我坐在電視機前,把重播足足看了三遍,車禍現場的血跡還來不及清理,那麼鮮紅刺眼——我這才相信,他真的死了。”
不會有人再瞪著眼睛跟他爭論,不會有人再勾著唇角對他微笑,也不會有人再一邊跟他笨拙地保持距離,一邊在他胃疼的時候給他定好鬧鍾,囑咐他一天三次,別忘記吃藥,仿佛比誰都小心翼翼,怕他死了。
李奕衡想,那些快樂的記憶,再也沒有了。
他在柯遠照顧舒慕的間隙中,享受著柯遠仿佛指間沙般漏出來的一點點好,並甘之如飴,牢牢記在心上,而以後,這些再也沒有了。
他隻剩下回憶了。
“是我害死了他。”李奕衡的聲音仿佛某種野獸的嗚咽,“如果我能夠製止舒慕,或者哪怕能耐心一些,說服他,讓他保持一分警惕,那麼,他也許都不會死……”
“不是,不是!”黎錦緊緊抓住他的手,“與你無關!”
他的死,跟你毫無關係。
你說你在賭氣,他何嚐不是?他甚至賭氣換下你推薦的財務總監,讓舒慕的心腹坐上那個要命的位子,並且給予全部信任。
所以跟你有什麼關係?
但他說不出,他隻能這樣緊緊握著李奕衡冰涼的手指,陪他坐在窗邊,靜靜等天變黑。
入夜,黎錦才從李奕衡的房間離開。李奕衡的情緒已經平複,對他說想自己呆一會兒,讓他先回家。
黎錦走時,特地去床邊打開了那盞昏黃的小夜燈。這房間隻是洲際酒店諸多房間中普通的一間,但因著這般昏暗馨黃的光芒,竟莫名有了種溫暖的感覺。
他緩緩走到門邊,伸手拉開門,走了出去。
房門關閉的刹那,他透過越來越狹窄的間隙看著李奕衡。昏暗燈光裏,那人微微側著頭,仿佛有些迷茫地望著窗外。
窗外,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就在那一個瞬間,他忽然明白了十年來,李奕衡一直站在自己身後的所有理由。
他問他:“你是不是一直愛著柯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