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哪兒?
肩膀重重磕到地上,黎錦自昏沉中睜開眼睛,入目,便是冰冷而潮濕的水泥地麵。
耳邊響起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他掙紮著仰起脖子,循著聲音看去,將他帶到這裏來的幾人扔下他便完成任務匆匆離開,隨著最後一個人走出門去,年久生鏽的鐵門發出“吱嘎”的聲響,死死在他眼前合上。
這是……哪兒?
黎錦側身躺在地上,地麵的涼氣無孔不入往他身體裏鑽。環顧四周,這裏地方極寬敞,並行兩輛車還綽綽有餘,隻是許久沒有人活動似的,冷冰冰像冰窖一般。到處都擺著落滿灰塵的陳舊器械,有好些工具不知做什麼用的,亂七八糟堆在牆角,鐵質,已經生了厚厚一層紅鏽。再往上看,頭頂懸著幾盞老舊大燈,亮著昏黃的光,頂棚缺了一角,正呼呼往裏灌著涼氣。除此之外,整間屋子無窗無孔,隻有一扇黑褐色鐵門嵌在牆上,距離黎錦極遠,已經到了屋子另一邊。
他撐起手臂,讓自己勉強坐起來。車禍撞擊叫他四肢百骸無一不疼,一動彈就出一身冷汗。明明眼眶額頭滾燙,可每個毛孔卻叫囂著冷。他渾身無力,這樣坐著也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要伏倒一般,下意識用腿去支撐,沒想到——
“嘶!”
黎錦倒抽一口涼氣,剛聚起的力氣被痛一激,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
腳踝這是……脫臼了?
疼痛稍微緩解一點,他摸索著卷起褲腳,果然,右腳腳踝處腫起拳頭大一個包,已然紫紅色,用手一碰,疼得黎錦一腦門子冷汗。
好嘛,難得這裏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自己一醒過來腦子裏就轉著十個八個逃走的念頭,可腳腕子成了這德性,哪怕跑也跑不遠了。
黎錦又氣又笑,覺得自己真是走了背字,但到底是不願坐以待斃,便一手撐著牆壁,試探著站起身來,恰在此時,鐵門“吱嘎”晃動,有人從外麵走了進來。
黎錦單腳撐著身子,就這麼站在原地。
進來的人有三個,頭兩個卑躬屈膝,點頭哈腰,一個推門一個引路,簇擁著後麵那個。後麵那個也心安理得,甚至一臉倨傲,仿佛除了他自己,全世界都不過是看門的癩皮狗而已。
何家二少,從小被寵上了天的人物,他有這樣的脾氣,不奇怪。
黎錦早就知道,綁來自己的必定是他。
雖說舒慕是個睚眥必報的脾氣,這回吃了這麼大的虧,肯定不會忍氣吞聲。但他向來沉得住氣,習慣謀定後動,即便要耍手段,也必定等到塵埃落定旁人都想不起這檔子事的時候,再來個出其不意,一招斃命。
哪能急三火四當街就叫人把自己綁來,還親自露臉呢?
黎錦當即就覺得,何二少生得風流俊俏,真是白瞎這張臉了。
人家二少卻還自鳴得意,用一種仿佛漫步在舞池之中,堪稱優雅的步伐走到黎錦身前,那雙閃爍流轉的桃花眼將黎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重點在他受了傷的右腳上掃了兩圈,接著,淺淺地笑了起來。
“沒想到是我吧?”何悅笙笑起來的時候唇紅齒白,顯得格外單純天真。
黎錦喉頭發苦恨得牙癢,想冷冷地回一句“早想到了”,但好漢不吃眼前虧,激怒他,自己反倒沒好處,況且——他知道李奕衡此時此刻,必定正心急如焚地尋找自己,他必須服這個軟,好爭取時間,讓李奕衡找到這裏。
於是他低頭順目,十分服氣地說:“確實。”
何悅笙更加開心起來,他與黎錦身量差不多高,笑起來真像個剛升入大學的稚嫩學生。
“真沒想到,這麼容易就把你抓了來,我還以為,要很費些周折呢……”何悅笙玩笑般皺起眉頭,一邊說,一邊微微向他靠近,“看來,你把那個扶不上牆的駱飛保護得很好,自己的安全,卻不怎麼上心哪。”
忍忍忍,黎錦心裏默念忍字訣,自動把“扶不上牆”替換成“英明神武”。
“可你自己不上心,你那姘頭,李奕衡李先生也不上心嗎?”何悅笙眨著眼睛問道,“當初他不是很護著你嗎,怎麼,如今這麼簡單就被我抓來了?”
黎錦身子一震,下意識抬眼看向何悅笙。
“哦我知道了,並不是不上心,而是……他本事不夠。哼,大哥整日跟我說叫我避著他些,我卻覺得,他不過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隻知敗壞祖宗家業,半分本事都沒有的窩囊廢而已。單瞧他幫柯遠辦的那場葬禮就知道……”何悅笙語帶譏諷,仿似這些話他日日在心裏念上一遍,陰陽怪氣早就深入骨髓一般,“要真那麼舍不得,怎麼不在柯遠活著的時候救他一命?人都死了,假模假樣辦什麼葬禮……果然沒本事的人總是湊成對,柯遠死得活該,李奕衡更是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