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1 / 3)

侯董沒能像期望的那樣剛到法蘭克福機場就轉身直接原機折返,他乘坐的CA931航班抵達後發現有機械故障,沒能當天晚上飛回北京而要留在法蘭克福維修,他隻好在機場附近住了一晚,改到第二天下午同屬國航的966航班回來,到北京時已是星期三的早晨。機場與汽車產業園區同在順義,侯董一下飛機就直奔園區,不到九點已經踏上了總部大樓的台階。

星期二晚上獲知侯董已經登機的確切消息後,幾位老總便分頭張羅手下的人準備星期三早晨與侯董開會。溫連榮接到段總通知的時候問了句要不要也叫上雲蔚,她比較了解情況,段總沒說行不行卻反問一句“你不了解情況嗎”,溫連榮聽出段總對自己不滿,忙解釋說一直是他和雲蔚一同跟這個案子的,是個團隊,段總隻是含混地嗯了一聲。

雲蔚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來了,手忙腳亂奔到大望路趕上回總部的班車,同車的還有銷售公司和公關部的主要幹將十多個人。這支隊伍走入總部會議室的時候段總和萬總幾位老大已經都在,段總一見呼啦啦湧進這一大幫人,立刻皺起眉頭,湊到萬總耳邊說:“沒必要這麼多人參與吧,還是小範圍比較好。”萬總想了想,叫過聶誌軍吩咐他把一些層級不夠高的先安置到其他房間。段總看到溫連榮和雲蔚就招手讓他倆坐過來。雲蔚忐忑地坐下,眼前的陣勢是她從未經曆過的,得知記者會的情況後她立刻想起路致遠曾警告過侯董別離開北京,當時她以為不過是故弄玄虛而已,沒想到路致遠那一夥真的就在侯董無法與地麵聯係的十個小時內發起了總攻,她有些後悔沒有及早把路致遠的話向上彙報,早前她是怕上麵怪自己多嘴,而事到如今她就更不敢多嘴了。

這時忽然有人跑進來,是侯董辦公室的,她站在門口喊了聲:“侯董到了!”說完就側身躲到一邊。侯董已經大步流星地走進會議室,眾人急忙全體起立,侯董嚴肅地掃視一眼,說:“大敵當前,怎麼還在這裏坐著?!”然後振臂一揮,“走!跟我去‘死球餓神絨’!”

大家都是一臉懵懂,但侯董已然轉身徑自走出門去,緊接著響起一陣桌椅拖動聲和腳步雜遝聲,會議室的人都蜂擁著跟出來,緊隨侯董沿著走廊向前疾行,隊形宛若一簇碩大的箭頭,侯董就是箭頭最尖端的那一點,身後兩側是萬總和段總,而雲蔚和溫連榮則夾雜在箭頭的尾部亦步亦趨。雲蔚邊走邊納悶,什麼是“死球餓神絨”?侯董怎麼去趟德國回來就變成陝西人了?她想問溫連榮,卻見溫連榮正一臉肅穆,眉毛擰在一起,也是苦苦思索狀。眼看走到電梯間了,侯董卻忽然一個右轉身,雙手推開安全通道的兩扇門,順著樓梯向下走,眾人也都急忙改變方向跟過來,原本很正規的三角形箭頭頃刻亂了陣形,變成蛇狀盤旋而下。到了地下一層的走廊盡頭,是兩扇森嚴緊閉的門,侯董健步上前用力一推,門巋然不動,人卻被向後彈回來。侯董很生氣,喝問道:“鑰匙在哪裏?!”已經有侯董辦公室的女孩手舉一串鑰匙狂奔著趕上來,心裏越急手越哆嗦,竟對不準鑰匙孔,待門終於打開侯董便大步跨了進去。

雲蔚跟在隊伍的末尾朝裏走,她注意到門旁有個不大的標牌,牌子上刻有兩行字,上麵一行是兩個英文詞——Situation Room,下麵是三個中文字——作戰室。她默念一遍英文,忽然明白侯董剛才說的是什麼了,想笑卻沒敢笑出來,她又看眼中文,字也都認得卻想不出究竟是個什麼所在。

房間很大,其實應該稱“廳”更合適,因為處於地下一層的一端,所以涵蓋了兩側房間外加走廊的寬度,非常軒敞。雲蔚進來第一眼的感覺仿佛置身於電視裏見過的航天工程中央控製室,正麵牆壁上鑲滿巨大的液晶顯示屏,可惜都處於黑屏狀態,正中有一張碩大的會議桌,上麵除了若幹台電腦還攤著些東西,有點像是推演用的沙盤,然後就是幾排像階梯教室一樣的桌椅以及更多的電腦,一切都是簇新的,彌漫著新裝修的味道。有人劈裏啪啦忙著把所有的開關都打開,很快便燈火通明亮如白晝,侯董雙手叉腰站在大廳中央,環顧四周,臉上露出非常失望的神情,眾人都不知所措地圍站在他身後。

侯董歎口氣,搖搖頭,雙手攤開走向正對的屏幕牆,挨個指著一塊塊屏幕說:“怎麼能這樣?這裏應該是冠馳的神經中樞,應該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我要看各大網站關於事件的最新報道,這裏就應該實時顯示出來;我要看電視新聞是怎麼講我們的,這裏就應該馬上放出來;我要看各地4S店受沒受影響,這裏就應該馬上把畫麵調出來;我要和上海、深圳的人開視頻會議,這裏就應該馬上可以看到他們。這麵牆應該眼花繚亂,結果是一片漆黑。什麼叫運籌帷幄、決勝千裏?這裏就是‘帷幄’,我走進這裏就應該一切盡在掌握,結果像掉進了黑洞……”

侯董轉身衝著眾人說:“那次我去美國,他們邀請我到白宮訪問,讓我參觀了白宮的‘死球餓神絨’,我很受觸動也很受啟發,回來就參考著也搞了這個,不是為了做擺設、裝門麵,這個應該是很有實用價值的。我們這麼大的公司,麵臨來自各方麵的威脅,必須居安思危,打起仗來沒有這套東西我怎麼運籌帷幄、怎麼決勝千裏?”侯董又歎口氣,悵惘地像是在自言自語,“硬件的東西、表麵的文章好搞,沒幾天就都弄出來了,可是軟件的東西、裏麵的功夫就難了,結果全成了擺設,唉,這就是差距啊……”說完他就垂下頭,背著手默默地往回走,來路上的那股精神頭已經蕩然無存,簡直是判若兩人了。雲蔚看著侯董從她麵前走過時的樣子竟感到有些難過,叱吒風雲的大老板原來也會有如此力不從心、難償所願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