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蔚不服氣地站起來:“我出就我出,本來也說是我請你。”
“行啦!我都已經簽過單了。就是要讓你記著,是你欠公司的而不是公司欠你!”聶誌軍說完就徑自轉身走了。
雲蔚沒有直接回住處,而是又上樓到辦公室忙了一陣,與她合租的女孩已經提前打過招呼今晚男朋友要來,雲蔚想在外麵混到越晚越好。坐末班地鐵到傳媒大學站,公交車的末班車已經沒了,雲蔚打了輛黑車才到樓下。不大的廳裏黑著燈,從地板與門的縫隙間能看到大房間的燈開著,那兩人還沒睡。雲蔚故意弄出點聲響讓他們知道房子裏已經不再隻有兩個人,然後摸黑走進屬於自己的小房間,放下東西再溜到衛生間草草洗漱一下就上了床。她躺在被窩裏翻來覆去睡不著,因為冷,尤其是雙腳冰涼,蜷起來無意間腳掌碰到小腿就會讓她一激靈。房東當初安的空調是單冷的,這片小區的供暖向來是供而不暖,所以冬天便有些難熬。身上越冷頭腦就越清醒,耳朵也格外好使,雖然隔著一個廳,雖然那兩人似乎已在努力壓抑克製,但雲蔚仍然可以很全麵地聽到那個房間裏整個進程的聲音,她不想聽,更不願被那聲音引發聯想,便試圖去找些東西把腦子占滿,其實根本不用找,她腦子裏仍然沒放下晚上和聶誌軍的那場交談,或者說,交鋒。
聶誌軍講的相信都是實情,可雲蔚內心裏仍希望自己的想法其實聶誌軍是有所認同的,哪怕隻是一小部分,隻不過因為他身處的地位不便明確承認。雲蔚想起聶誌軍曾經數次提到侯董,似乎是在暗示這一切皆為侯董的旨意他豈敢違抗,想想也是,如果由聶誌軍向上麵提出這些意見,恐怕主管電動汽車銷售的他難免擔上逃避責任、臨陣怯縮的罪名。這個念頭一閃雲蔚忽然有點激動,想是不是應該再做個嚐試,向更高層反映一下,也許這正是聶誌軍暗中期望她做的。
雲蔚立刻坐起來,把一條毯子裹在身上,抱過筆記本電腦插好網線。更高層的老板她難得有機會麵見,即便抓住機會她也無法爭取到足夠長的時間,即便時間充裕恐怕她也會自亂方寸顛三倒四,還是寫郵件比較好,雲蔚拿定了主意。公司地址簿裏很容易找到侯董的郵箱,不過就算再借她個膽子她也不敢直接發給侯董,還是給萬總吧,好歹萬總大體還知道有她雲蔚這麼個人,前一段她牽頭草擬的經銷商退網流程操作規範還曾得到過萬總的褒獎,說是體現了“冠馳沒吃虧,對方沒難堪”這種他一貫倡導的“雙不輸”方針。定下來發給萬總,雲蔚覺得同時還應該發給聶誌軍,不然萬總也許會懷疑是聶誌軍授意她這麼做的;又想到自己畢竟不是銷售公司的人,這樣跨部門溝通不該瞞著本部門的老大,所以還應該同時抄送給段總以及溫連容。目標名單已定,雲蔚卻沒有馬上把他們的郵箱分別添加到郵件裏,她很謹慎,怕萬一寫著寫著一不留神發了出去,讓老板們收到一封半截的郵件還不算最糟,而一旦郵件中有未及修改的嚴重筆誤可就真糟了。
首先把能想到的既謙卑又惶恐的詞句堆砌在一起算是開場白,隨後雲蔚用心斟酌反複推敲地列出了三條建議:“第一條,鑒於目前社會公眾普遍擔心電動汽車的電磁汙染可能對人身造成某些傷害,而我們目前所能提供的理論和事實依據似乎還不足以徹底打消公眾的全部疑慮,公司能否考慮一下可否把電動汽車的推廣步伐暫時稍稍放緩一點點,先從技術上找到解決電磁汙染問題的更好辦法,待電動汽車產品更加成熟再大力推廣;第二條,如果公司經審慎權衡後決定仍按既定步伐推廣電動汽車,那麼公司能否再考慮一下可否把電動汽車的推廣策略稍稍做些微調,暫時不要把集團客戶作為重點目標,不要急於讓車用作使用率最高的運營車輛和公用車輛,以免長時間累積的電磁汙染對駕駛者造成傷害;第三條,如果公司經審慎權衡後決定仍按既定步伐、既定策略推廣電動汽車,那麼公司能否考慮在電動汽車的公開宣傳和產品手冊中明確提示客戶,目前關於電磁汙染對車內乘員會不會造成傷害還沒有公認的結論,這一危險雖然可能很小但卻是客觀存在的,再聲明公司已完全履行告知義務,由客戶為其自身行為負責,讓客戶在完全知情的情況下自行選擇是否購買,隻要加上這一句話就可以使我們免責,規避了潛在的法律風險,確保公司的聲譽和利益不受損害。”再下麵就是更謙卑更惶恐的結束語,意思隻有一個,跪求老板們認真考慮她的建議。
寫完後默念幾遍,發現實在是噦唆,可又覺得不如此噦唆就夠不上委婉、稱不上嚴謹,幾次想刪改但還是作罷。雲蔚把四個人的郵箱分別加在收信人和抄送名單裏,想要不要這就發出去還是先等等再說,正猶豫著就聽到另一個房間的門打開了,接著是劈裏啪啦赤腳跑在廳裏地板上的聲音,夾雜著幾聲調笑,衛生間的門打開又關上,隨即傳來蓮蓬頭放水的聲音。雲蔚知道這個夜晚會更加難熬,以她的經驗這一對此時共浴並非尾聲而隻能算是中場休息。“糟糕”,雲蔚暗叫一聲,忽然想到那男的不會又像上次那樣用她的浴巾吧,她可真不想這麼快就又不得不新買一條。心裏一急,手上就亂,雲蔚也許是想按“保存”的,但按的卻是“發送”,見郵件已經成功發送出去,她隻好安慰自己反正是要發的,早發晚發一個樣。
其實結果很可能是不一樣的,如果她當時真按了保存,也許當晚的某個夢境、早晨的某個場景、路上的某個念頭都會讓她改變主意,把這封郵件刪掉或者讓它繼續在草稿夾待下去。她完全不必這麼急著寫,更不必如此急著發,等一等,第二天再寫再發也不遲。這時候的雲蔚還不懂,其實很多事情都不用這麼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