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 3)

董玉林在縣城裏租下的,是西南一條小巷裏的一間很舊的樓屋。樓上三間,樓下三間,間數雖則不少,租金每月卻還不到十圓;但由董玉林夫婦看來,這房租似乎已經是貴到了極頂了,故而草草住定之後,他們就在打算出租,將樓底下的三間招進一家出得起租金的中產人家來分房同住。幾天之內,一家一家,同他們一樣從近村逃避出來的人家,來看房屋的人,原也已經有過好幾次了,但都因為董玉林夫婦的租價要得太貴,不能定奪。在這中間,外麵的風聲,卻一天緊似一天,市麵幾幾乎成了中歇的狀態。終於在一天寒雲淒冷的晚上,前線的軍隊都退回來了,南城西城外的兩條水埠,全駐滿了雜七雜八,裝載軍隊人夫的兵船。

董玉林剛捧上吃夜飯的飯碗,忽聽見一陣喇叭聲從城外吹了過來,慌得他發著抖,連忙去關閉大門。這一晚他們五個人不敢上樓去宿,隻在樓下的地板上鋪上臨時的地鋪,提心吊膽地過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使婢愛娥,悄悄開了後門,打算上橫街的那家豆腐店去買一點豆腐來助餐的,出去了好半天,終於青著臉仍複拿著空碗跑回來了;後門一閂上,她也發著抖,拉著玉林嫂,低低地在耳邊說:“外麵不得了,昨晚在西門外南門外都發生了奸搶的事情。街上要的拉夫,船埠頭要封船,長街上沒有一個行人,也沒有一家開門的店家。豆腐店的老頭,在排門小窗裏看見了我,就馬上叫我進去,說——你這姑娘,真好大的膽子!——接著就告訴了我一大篇的駭殺人的話,說在蘭溪也要打仗呢!”

董玉林一家五口,有一頓沒一頓的餓著肚皮,在地鋪上捱躺了兩日三夜,忽聽見門外頭有起腳步聲來了。午前十點鍾的光景,於聽見了一陣爆竹聲後,並且還來了一個人敲著門,叫說:“開開門來吧!孫傳芳的土匪軍已經趕走了,國民革命軍今天早晨進了城,我們要上大雲山下去開市民大會,歡迎他們。”

董玉林開了半邊門,探頭出去看了一眼,看見那位說話的,是一位本地的青年,手裏拿了一麵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子,青灰的短衣服上,還吊上了一兩根皮帶。他看出了董玉林的發抖驚駭的弱點,就又站住了腳,將革命軍是百姓的軍隊,決不會擾亂百姓的事情,又仔細說了一遍。在說的中間,婉珍阿發都走出來了,立上了他們父親的背後。婉珍聽了這青年的一大串話後,馬上就想起了那位同船的大學生,“原來他們的話,都是一樣的!”這一位青年,說了一陣之後,又上鄰家去敲門勸告去了。直到後來,他們才茲曉得,他就是本城西區的一位負責宣傳員。

革命高潮時的緊張生活開始了,蘭溪縣裏同樣地成立了黨部,改變了上下的組織,舉發了許多土劣的惡行,沒收了不少的逆產。董婉珍在一次革命軍士慰勞遊藝會的會場裏,真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忽然遇見了一位本地出身的杭州學校裏她同班的同學。這一位同學,在學校的時候,本來就以演說擅長著名的,現在居然在本城的黨部所屬的婦女協會裏做了執行委員了。

她們倆匆匆立談了一會,各問了地址,那位女同誌就忙著去照料會場的事務去了;那一天晚上,董婉珍回到了家裏,就將這一件事情告訴了她的父母,末了並且還加了一句:“她在很懇切地勸我入黨,要我也上婦女協會或黨部去服務去。”

董玉林自黨軍入城之後,看了許多紅綠的標語,聽了幾次黨人的演說,又目擊了許多當地的豪富的被囚被罰,心裏早就有點在恨也有點在怕,怕這一隻革命黨的鐵手,要抓到他自己的頭上來;現在聽到了自己的愛女的這一句入黨的話,心裏頭自然就湧起了一股無名的怒火。

“你也要去做革命黨去了麼?哼,人家的錢財,又不是偷來搶來的,那些沒出息的小子,真是胡鬧。什麼叫做逆產!什麼叫做沒收!他們才是敲竹杠的人!”

董玉林對婉珍,一向是不露一臉怒容,不說一句重話的,並且自從她上省城去進了學校以來,更加是加重了對她的敬愛之心了。這一晚在燈下竟高聲罵出了這幾句話來,駭得他的老妻,一時也沒有了主意。三人靜對著沉默了好一晌,聰明刻薄的玉林嫂,才想出了一串緩衝的勸慰之語:“時勢是不同了,城裏頭變得如此,我們鄉下,也難保得不就有什麼事情發生。讓婉珍到她的朋友那裏去走走,多認識幾個人,也是一件好事,你也不必發急,隻須叫她自己謹慎一點就對了。”

她究竟是董玉林的共艱苦的妻子,話一涉及到了利害,董玉林仔細一想,覺得她的意見倒也不錯,這一場家庭裏的小小的風波,總算也很順當地就此結了局。

三混沌

董婉珍終於進了黨,上縣黨部的宣傳股裏去服務去了,促成她的這急速的入黨的理由,是董村農民協會的一個決議案。他們要沒收董玉林家全部的財產,禁止他們一家的重行回到村裏來盤剝。地方農民協會的決議案,是要經過縣黨部的批準才能執行的,董玉林一聽到了這一個消息,馬上就催促他自己的女兒,去向縣黨部裏活動,結果,在這決議案還沒有呈上來之先,董婉珍就做了縣黨部宣傳股的女股員。

宣傳股股長錢時英,正滿二十五歲,是從廣州跟黨軍出發,特別留在這軍事初定的蘭溪縣裏,指導黨務的一位幹練的黨員;故鄉是湖南,生長在安徽,是蕪湖一個師範學校的畢業生,二年前就去廣東投效,係黨政訓練所第一批受滿訓練出來的老同誌。

他的身材並不高大,但是一身結實的骨肉,使看他一眼的人,能感受到一種堅實,穩固,沉靜的印象,和對於一塊安固的磐石所受的印象一樣。臉形本來是長方的,但因為肉長得很豐富,所以略帶一點圓形。近視眼鏡後的一雙細眼,黑瞳人雖則不大,但經他盯住了看一眼後,仿佛人的心肝也能被透視得出來的樣子。他說話平常是少說的,可是到了緊要的關頭,總是一語可以破的,什麼天大的問題,也很容易地為他輕輕地道破,解決,處置得妥妥服服。他的笑容,雖則常常使人看見,可是他的笑臉,卻與一般人的詐笑不同,真像是心花怒放時的微笑,能使四周的黑暗,一時都變為光明。

董婉珍在他對麵的一張桌上辦公,初進去的時候,心裏每有點膽小,見了他簡直是要頭昏腦脹,連坐立都有點兒不安。可是後來在擬寫標語,鈔錄案件上犯了幾次很可笑的錯誤,經他微笑著訂正之後,她覺得這一位被同誌們敬畏得像神道似的股長,卻也是很容易親近的人物。

這一年江南的冬天,特別的和暖,入春以後,反下了一次並不小的春雪,正在下雪的這一天午後,是星期六,錢股長於五點鍾去出席了全縣代表大會回來的時候,臉上顯然的露出了一臉猶豫的神情。他將皮篋拿起放下了好幾次,又側目向婉珍看了幾眼,仿佛有什麼要緊的話要對她說的樣子,但後來終於看看手表,拿起皮篋來走了。走到了門口,重新又回了轉來,微笑著對婉珍說:“董同誌!明天星期日放假,你可不可以同我上橫山去看雪景?中午要在縣政府裏聚餐,大約到三點鍾左右,請你上西城外船埠頭去等我。”

婉珍漲紅了臉,低下了頭,隻輕輕答應了一聲;忽而眼睛又放著異樣的光,微笑著,舉起頭來,對錢時英瞥了一眼。錢時英的目光和她的遇著的時候,倒是他驚異起來了,馬上收了笑容,做了一種疑問的樣子,遲疑了一二秒鍾,他就決下了心,就出了辦公室。這時候辦公室裏的同事們已經走得空空,天色也黑沉沉的暗下去了,隻剩了一段雪片的餘光,在那裏照耀著婉珍的微紅的雙頰,和水汪汪的兩眼。

董婉珍於走回家來的路上,心髒跳突得厲害;一麵想著錢時英的那一種堅實老練的風度,一麵又回味著剛才的那一臉微笑和明日的約會,她在路上幾乎有點忍耐不住,想叫出來告訴大家的樣子。果然,這樣茫然地想著走著,她把回家去的路線都走錯了,該向西的轉彎角頭,她卻走向了東。從這一條狹巷,一直向東走去,是可以走上黨部辦事人員的共同宿舍裏去的,錢時英的宿所,就在那裏。她想索性將錯就錯,馬上就上宿舍去找錢時英出來,到什麼地方去過它一晚,豈不要比捱等到明天,倒還好些。但是又不對,住在那裏的人是很多的,萬一被人家知道了,豈不使錢時英為難?想到了這裏,飛上她臉的雪片,帶起刺激性了,涼陰陰的一陣逆風,和幾點冰冷的雪水,使她的思想又恢複了常軌,將身體一轉,她才走上了回家去的正路。

漫漫的一夜,和遲遲的半天,董婉珍守候在家裏真覺得如初入監獄的囚犯,翻來覆去,在床上亂想了一個通宵,天有點微明的時候,她就披上衣服,從被裏坐了起來。但從窗隙裏漏進來的亮光,還不是天明的曙色,卻是積雪的清輝。她睡也再睡不著了,索性穿好衣服,走下床來拈旺了燈,她想下樓去梳洗頭麵,可是愛娥還沒有起床,水是冰凍著的,沒有法子,她隻好順手向書架上抽了一本書,亂翻著頁數,心裏定下第幾行和第幾字的數目來測驗運氣。先翻了四次,是“恒”“也”“有”“終”的四個字,猜詳了半天,她可終於猜不出這四個字的意思,但樓底下卻有起動靜來了,當然是愛娥在那裏燒水煮早餐。接著又翻了三次,得到了“則”“利”“之”的三個字,她心裏才寬了起來,因為有一個“利”字在那裏,至少今天的事情,總是吉的。

下樓去洗了手臉,將頭梳了一梳,早餐吃後,婦女協會的那位同學跑來看她了,她心裏一樂,喜歡得像得了新玩具的小孩。因為她的入黨,她的去宣傳股服務,都是由這位女同學介紹的。昨天股長既和她有了密約,今天這位原介紹人又來看她,中間一定是有些因果在那裏的。她款待著她,瀝盡了自己所有的好意。不過從這一位女同學的行動上,言語上看來,似乎總是心中夾著了一件事情,要想說又有點說不出來的樣子。她愈猜愈覺得有吻合的意思了,因而也老阻止住她,不使她說出,打算於下午去同錢股長密會之後,再教她來向父母正式的提議談判。終於坐了一個多鍾點,這位女同學告辭走了。她的心裏,又添了一層盼望著下午三點鍾早點到來的急意。

催促著愛娥提早時間燒了午飯,飯後又換衣服,照鏡子地修飾了一陣,兩點鍾還沒有敲,她就穿上了那件新做的灰色長袍,走上了西城外的碼頭。天放晴了,道路上雖則濘泥沒膝,但那一彎天蓋,卻真藍得迷人。先在江邊如醉如癡的往返走了二三十分鍾,向一位來兜生意的老船夫說好了上橫山去的船價,她就走下了船,打算坐在船裏去等錢股長的到來。但心裏終覺得放心不下,生怕他到了江邊,又要找她不到,於是手又撩起長袍,踏上了岸,像這樣的在泥濘道上的太陽光裏上上落落,來來去去,更捱了半個多鍾頭。正交三點鍾的光景,她老遠就看見錢時英微笑著來了;今天他和往日不同,穿的卻是一件黑呢棉袍,從這非製服的服色上一看,她又感到了滿心的喜悅,猜測了他今天的所以要不穿製服的深意。

兩人下船之後,錢時英盡是默默地含著微笑,在看兩岸斜陽裏的雪景。董婉珍滿張著希望的雙眼,在一眼一眼的貪看他的那一種瀟灑的態度。船到了中流,錢時英把眼睛一轉,視線和她的交叉了,他立時就變了一種鄭重的臉色,眼睛盯視著她,呆了一呆,他先叫了一聲“董同誌”!婉珍雙頰一紅,滿身就呈露出了羞媚,仿佛是感觸到了電氣。同時她自己也覺著心在亂跳,肌肉在微微的抖動。他叫了一聲之後,又囁嚅著,慢慢地說:“董同誌!我們從事,從事革命的人,做這些事情,本來,本來是不應該的……”

聽了他這一句話,她的羞媚之態,顯露得更加濃厚了,眼睛裏充滿了水潤的晶光,氣也急喘得像一個重負下的苦力。嘴唇微微地顫動著,一層緊張的氣勢,使她全身更抖得利害。

“不過,這,這一件事情,究竟叫我怎麼辦哩?昨天,昨天的全縣代表大會裏,董村的代表,將一件決議案提出了;本來我還不曉得是關於你們的事情,後來經大會派給了我去審查,呈文裏也有你的名字,你父親的許多霸占,強奪,高利放款,借公濟私的劣跡說得確確實實,並且還指出了你們父女的匿居縣城,蒙混黨部的事實。我,我因為在辦公室裏,不好來同你說,所以今天特為約你出來,想和你來談一談。”

董婉珍於情緒緊張到了極頂之際,忽而受到了這一個打擊,一種極大的失望和極切的悲哀,使她失去了理性,失去了意誌,不等錢時英的那篇話說完,就同冰山倒了似的將身體倒到了錢時英的懷裏,不顧羞恥,不能自製,隻嗚嗚地抽噎著大哭了起來。

錢時英究竟也是一個血管裏有熱血在流的青年男子,身觸著了這一堆溫軟的肉體,又目擊著她這一種絕望的悲傷,憐憫與欲情,混合成了一處,終於使他的冷靜的頭腦,也把平衡失去了;兩手緊抱住了她的上半身,含糊地說著:“你不要這樣子,你不要這樣子!”不知不覺竟漸漸把自己的頭低了下去,貼上了她的火熱的臉。到了兩人互相抱著,嘴唇與嘴唇吸合了一次之後,錢時英才同受了雷震似的醒了轉來,一種冷冰冰的後悔,和自責之念,使他跳立了起來,滿含著盛怒與怨恨,唉的長歎了一聲,反同木雞似的呆住了。本來他的約她出來,完全是為了公事,絲毫也沒有邪念的;他想先叫她自己辭了職,然後再溫和地將她父親的田產發還一部分給原來的所有人。這事情,他昨天也已經同她的那位介紹人說過了,想叫她的那位同學,先勸慰她一下,叫她不要因此而失望,工作可以慢慢地再找過的,而他的這些深謀遠慮,這腔體恤之情,現在卻隻變成了一種汙濁的私情了。以事情的結果來評斷,等於他是乘人之危,因而強占了他人的妻女。這在平常的道義上,尚且說不過去,何況是身膺革命重任的黨員呢?但是事情已經做錯了,係鈴解鈴,責任終須自己去負的,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還是和她結合了之後,慢慢的再圖補救罷!錢時英想到了這裏,一時眼前也覺得看到了一條黯淡的光明。他再將一隻手搭上了她的還在伏著的肩背,柔和地叫她坐起來掠一掠頭發,整一整衣服的時候,船卻已經到了橫山的腳下,她的淚臉上早就泛映著一層媚笑了。四寒潮

大雪後的橫山一角,比平日更添了許多的嫵媚。船靠岸這麵沿江的那條小徑,雪已經融化了大半了,但在道旁的隙地上,泥壁茅簷的草舍上,枯樹枝上,都還鋪蓋著一陣殘雪的晶皮。太陽打了斜,東首變成了山陰,半江江水,壓印得紫裏帶黑,活像是水墨畫成的中國畫幅。錢時英攙扶著董婉珍,爬上了橫山廟的石級,向蘭溪市上的人家縱眺了一回,兩人胸中各感到了一種不同的喜悅。

半城煙戶,參差的屋瓦上,都還留有著幾分未化的春雪;而環繞在這些市廛船隻的高頭,渺渺茫茫,照得人頭腦一清的,卻是那一弓藍得同靛草花似的蒼穹;更還有高戴著白帽的遠近諸山,與突立在山嶺水畔的那兩個高塔,和回流在蘭溪縣城東西南三麵的江水湊合在一道,很明晰地點出了這幅再豐華也沒有的江南的雪景。

在董婉珍方麵呢,覺得這一天大雪,是她得和錢股長結合的媒介;漫天匝地的白色,便是預示著他們能夠白頭到老的好兆頭。父母的急難,自己的將來,現在的地位,都因錢時英的這一次俯首而解決了。在錢時英的一麵呢,以為這發育健全的董婉珍,實在有點可憐,身體是那麼結實,普通知識也相當具備的,所缺乏的,就是沒有訓練,隻須有一個人能夠好好的指導她,扶助她,那這一種女青年,正是革命前途所需要的人才。而在這一種真心誠意的思想的陰麵,他的枯燥的宿舍生活,他的二十五歲的男性的渴求,當然也在那裏發生牽引。

麵前是這樣的一片大自然的煙景,身旁又是那麼純潔熱烈的一顆少女求愛的心,錢時英看看周圍,看看董婉珍的那一種完全隻顧目前的快樂,並無半點將來的憂慮的幼稚狀態,自然把剛才船裏所感到的那層懊恨之情,一筆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