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人大會堂的小會議廳裏燈光明亮，與會者神情拘謹，都板著臉。
周總理麵容消瘦，坐在他旁邊一同聽彙報的大人物換成了黃永勝、吳法憲和另外兩位穿軍服的高幹。這些首長對麵坐著的是嚴立功、方昆等十幾位科學家和軍管會的領導幹部。
總理宣布：“開會。今天找大家來，彙報一下發射衛星的準備工作。”
衛星研究院軍管會的那位中年軍代表起立，翻開紅皮語錄本大聲念道，“最高指示！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
總理揚手製止，“不要念語錄啦。談實際的。”
這位軍代表隻好坐下。大家也收起了紅寶書。
總理問道，“嚴立功同誌，火箭的情況怎麼樣？”
“運載火箭比較成熟了，我們有把握按時發射，爭取把東方紅一號衛星順利地送入預定軌道。”
總理表情很嚴肅，“要有絕對的把握，保證萬無一失。”
黃永勝插話，“必須保證萬無一失。嚴總，這可是要立軍令狀的呀！”
嚴立功不語。雖然他理解上級為什麼這樣要求，但是，作為一個正派的科學家，他不能說空話，不能說“有絕對把握”，更不能打保票。
總設計師公然拒絕回答，造成冷場，氣氛立刻變得緊張起來，軍代表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
總理解釋，“科學試驗，誰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我還是要求你們萬無一失。因為這次發射的衛星要向全世界播放東方紅樂曲，‘東方紅，太陽升’，這是歌唱偉大領袖毛主席的革命歌曲，所以隻能成功，不能出任何事故。出了很小的事故，也會變成重大的政治問題。希望同誌們能理解這一點。”
嚴立功的回答是有分寸的，“我們一定反複做好地麵試驗，提前消除隱患。請總理放心，這枚火箭，從地麵試驗到發射，我始終盯著，負責到底。”
周總理了解嚴立功，這是個認死理兒的科學家，在科學問題上從不讓步，連聶帥都敢頂嘛。為了不讓黃永勝和吳法憲逼嚴立功打保票--那會當場頂牛的，他話題一轉，“方昆同誌，衛星的情況怎麼樣？”
方昆是個聰明人，看見剛才總理不讓軍代表念語錄，他心領神會，所以先把這個難題提出來，“領導要求在衛星上刻語錄，還要有毛主席雕像，我們擔心，萬一衛星掉到了海裏……”
總理問，“哪個領導要求的？”
方昆麵帶難色，不便回答。會場氣氛又趨緊張。總理的臉色也不好看，“說吧，什麼話都應該拿到桌麵上來說嘛。”
方昆不敢點出張三李四來，籠統地說，“軍管會的領導。”
總理當然知道科學家的處境，也不再逼他，而是巧妙地解決這個難題，“衛星播放《東方紅》的樂曲，就是熱愛毛主席的表現嘛。再增加內容，嚴立功同誌，衛星增加一公斤重量，火箭就要增加好幾噸燃料，是不是這樣的？”
“是的。如果增加燃料，火箭的體積又得相應加大，我們還得改變設計，重新製造。”
“是嘍，這叫做牽一發而動全身！我看就不要再增加語錄和雕像了。而且，這顆衛星完成使命之後，很可能還是掉到海裏，如果帶著雕像，也不好嘛。”總理回頭詢問在座的部隊高幹，“你們的意見呢？”
黃永勝和吳法憲他們麵麵相覷，無法反駁，隻好點頭。
“那就這樣決定了。方昆同誌，還有別的情況嗎？”
“我們最擔心的是衛星上天以後，在零下一百多度的高寒環境裏，金屬器件稍微有一點兒變形，樂曲就會變調……”
“那你們就要在超低溫的條件下做試驗。《東方紅》樂曲要是變了調，就是無法挽回的政治錯誤。”總理指指黃、吳，“我們這些人誰也負不起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