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有一地,謂之鬼門關。蓋因人至,十去九不還,故得此名。此地偏南,有一穀,崎嶇綿長,深淵萬丈,謂之坑儒穀。秦時,始皇焚書坑儒,屍盡填於此。史料載,弑四百一十六人。然,皇權之下,數恐不止於此。入夏,北邙壘壘,百裏之內,難覓新鮮之錐地。
久而久之,荒草叢生,瘴癘橫行,成為畏途。民,或疫亡;或遷居;或餓殍。此地,也淪為一片荒原,氤氳混沌。成為官家驅逐流放的首選之所。
那日,一男子跋涉於此,饑渴難耐。見有一果,紅似火,香氣膩人。不由分說,伸手摘取一個。往地上一摔,登時裂成兩半兒,香氣更甚。男子如八戒吃人參果一般,囫圇吞下。不消二三下,果便隻剩下皮囊。男子正欲摘第二個,卻忽覺身體木訥,遍身發寒,通體開始出現紅斑,直至失去知覺。
再醒時,男子已身處一間鬥室。屋雖陋,卻窗明幾淨,甚是雅靜。男子心下生疑:這蠻荒之地,恁會有如此雅居。幾欲坐起,奈何身子僵硬,實難支撐。這時,由打屋外走進一姑娘,麵遮紅紗,看不甚容貌,身姿卻是綽約。自顧擺弄桌上的茶碗,卻是不言一語。
“是姑娘救了在下?”男子見女子並無搭理之意,隻得先開口。
“是了。你誤食解憂果,險些丟了性命。”女子冷冷地回道,冷得男子猶如一桶雪水當頭一淋,寒意生。
“那果子香氣膩人,怎會?”
“你也說了,其香味,不是沁人心脾,卻是甜膩。其長於墳堆之上,汲天地至陰。食之,則遍體生寒,狀如冰人。幸虧你被我所救,否則,恐命休矣。”女子依舊冷若冰霜。
“謝姑娘搭救之恩。在下風木悲,敢問姑娘芳名。他日定當厚報。”雖然女子態度冰冷,可搭救之恩,卻是風木悲一生不能報答的。任姑娘冷言,也是禮貌回之。
“既入了這坑儒穀,又怎走得出去?你自叫我雲清月便是。”說著,雲清月端著碗走向風木悲,“喝了這碗熱酒,你便可以動若脫兔了。”
這酒,味甚濃,顏色青青如汪死水。風木悲盯著這酒碗,愣是不願張嘴。雲清月見風木悲存疑,便伸手捏住其兩腮,將那黃湯一股腦兒倒入風木悲口中。嗆得他是連咳帶咽,隻覺自口至喉,再至腹,猶火燒般。“你恁地如此粗……”未待“野”字出口,風木悲就覺酒勁衝頂,通體生熱,一股子氣推著他坐了起來。周身活動自如,精神頭也較前愈發強勁。不由得對雲清月心生敬意,連打揖,道:“謝姑娘再搭救之恩。”
雲清月也不應,隻是收拾茶碗,向外走。突然,由院外跑進來一個孩童,漲紅的小臉上沒有幾兩肉,汗涔涔的。見著雲清月,就抓住她的衣襟,急哧帶喘地說:“雲姐姐,快……快救救我娘”。雲清月二話不說,將碗盤丟在一邊,拉著小男孩就往外走。風木悲見狀,心下更是添疑。按說,他自己也是在這蠻荒之地求生了多日,未曾見到任何村戶。現遇著了雲清月,已是怪事。此時,又多了一個小男孩,還有他娘親。且不說他們如何在這瘴氣中存生,單是這不毛之地,食物就是一大難題。想到這兒,風木悲決定跟上去,一探究竟。
不消多會兒,來至一草屋前。門臉與雲清月家無二,隻是略簡陋些。進了屋,就見床上躺著一位婦人,約莫三十歲光景。臉色青紫,瑟瑟發抖。雲清月喚了兩聲,婦人卻是沒甚反應。雲清月又撩起婦人右邊衣袖,但見婦人左臂布滿紅斑。風木悲一驚,這與自己誤食解憂果的症狀一樣。
“風公子,可否近前一步?”雲清月甚是有理地尊了風木悲一句公子,愣地他不知所措。
“嗯,好。”風木悲遲疑了一下,便走向前。就在這時,雲清月掏出腰間匕首,迅速劃破風木悲的左手臂。風木悲“啊”了一聲。雲清月抓住風木悲的流血的手臂,送到婦人嘴邊。看著一滴一滴的血滴入婦人口中,風木悲滿腹狐疑,“我的血,還能救人性命?我都不知,這丫頭怎知?”
“靈兒,讓你娘好生歇息。明早,待我拿了酒來,喂你娘服下,便無大礙了。”
“謝謝雲姐姐,謝謝雲姐姐。”孩童流著眼淚,千恩萬謝。
雲清月溫柔地摸了摸孩童的頭,轉身離去。來到門口,見風木悲呆立原地,嗔了句:“還不走?”風木悲聞言,緊忙跟上。
歸途,風木悲總覺得這女子怪異。對著自己,卻是冷言冷語,甚是粗魯。對著旁人,柔聲細語,關切備至。莫不是自己以前得罪過他?隻是他戴著麵紗,也辨識不得。
月隱濃雲後,風侵夜涼涼。是夜,雲清月爐火煮酒。酒香叫人眼迷離,酒勁叫人滿麵染紅暈。想是一日兩次煮酒,千杯不醉也難敵。雲清月隻覺眩暈暈,扶牆起,欲往門前透口氣。卻一不留神,踉蹌倒地。板凳兒烏龜翻殼,養了天。正神遊的風木悲聽得廚房有動靜,忙衝將去。風木悲本不勝酒力,一襲酒氣,也是個暈。趔趄地攙扶起雲清月坐在門檻,自己也落了座。雲清月見天轉,見地遊,一時難受,迷糊糊摘下了麵紗。
風木悲眼望雲清月,卻覺麵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