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君(1 / 1)

閔君清清瘦瘦,架著一副眼鏡,長長的頭發從中間向兩邊分散開去,很容易讓人聯想起三四十年代的青年學生模樣。閔君家境一般,心氣很高。上高中時就稱自己是清華園的料,對其他院校不屑一顧。高考報誌願,他將第一誌願、第二誌願、第三誌願統統填上清華大學,讓老師同學驚愕不已,他就在大家驚愕的目光裏瀟灑地名落孫山。閔君不在乎,第二年參加高考仍然如此。閔君不在乎,家裏卻承受不了,告誡閔君,三年不中,回家務農,家裏實在供不起。閔君隻得放棄初衷,考入一所海運學院。

閔君在大學的校園也似乎感觸不到大學的那種氛圍,總是不屑地說,這裏哪有清華園氣息,我應該是清華園中一才子啊。閔君對學校組織的一些活動也不熱心。學校對家境困難的學生有一定的生活補助,征詢閔君家庭情況時,閔君隻寫了一句話:吃喝不愁。吃喝不愁的家裏有時就不能將生活費及時寄來,閔君就有過2.6元的鹹菜吃半個月的“爬雪山過草地”的曆史。同屋的同學看他臉都綠了,硬拉著閔君去飯館撮了一頓。請客的竟是領著救濟補助的蒯大興。蒯大興抹著滿嘴的油說,他家是小康家庭,申請救濟隻中給人個貧困家庭孩子勤奮上進的印象,再說,救濟嘛,不領白不領,有的學生還講自尊心再難也不去申請,那不是死要麵子活受罪。閔君心裏就泛苦,辛辣的二鍋頭,他竟嗞嗞溜溜咂下去大半瓶,讓同學拖回到宿舍。第二天,閔君就遞上救濟申請,班主任一臉疑惑,閔君一甩分頭,資本家也有破產的時候。

閔君大學畢業分配到一家縣城的水產公司。同學說,去找找公司領導,送點禮,分個好崗位。要說你該留到省城。閔君不去,大學分配都硬著腰杆不求人,都落難到“土雞”的地步了,還能咋樣?公司的領導把閔君分配到一個門市部去賣水產品,並說是專業對口,都跟海有關係嘛。閔君咬著牙上班了,莫不說整日海鮮的腥臭味熏得人喘不過氣來,就是每天幾卡車貨的裝卸就折騰得閔君隻有放屁的勁了。一個月下來,閔君又瘦了一圈,拿到手的工資是組裏最少的,活幹得沒別人多嘛。組裏的胖嫂瞅著閔君說,你還是個上過大學學海產的呢,咋連海鮮都不會賣?閔君悲哀得就跟孔夫子、孟夫子提著大刀街頭賣肉一般。閔君揣著一個月工資買了好酒好煙進了公司頭頭的家,還免費在頭頭家做了半年的家教,頭頭的女兒果然進步很快,期末考試進入全班前三名。頭頭樂了,閔君有學問,是個人才呢,就把閔君調到公司辦公室。閔君也可以悠然自得一張報紙一杯水,蹺著二郎腿過日子了。

閔君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家裏急著張羅著給他說媒提親。閔群說,男人嘛,先立業,後成家。公司裏一個漂亮女出納,幾次給閔君暗送秋波,閔君一臉“四項基本原則”不予理睬。辦公室七八個飲食男女,都處上了朋友或結婚有了孩子,家裏的瑣碎事就多,早走晚來,遇上加班加點就都推給了閔君,你就單身一個,閑著也是閑著嘛。閔君那晚加班到半夜,頭昏腦漲推開宿舍門,辦公室秘書小馬正摟著女朋友滿臉找嘴呢。小馬拉著閔君走到門外,懇求說:幫幫忙,我今晚要把女朋友搞定,不然她就有可能向反對我倆相愛的父母投降了。反正你單身一個,在辦公室將就一宿吧。閔君回到辦公室,越想心裏越冒火,娘的我招誰惹誰了,明天就說朋友,兩個月內結婚。閔君說到做到,閃電般走完了戀愛、結婚、生子的三部曲。

閔君自覺得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時,一場意外,閔君就走完工了他人生的最後一程。臨終前,閔君對妻子說:死後不搞遺體告別,不開追悼會,把骨灰撒進大海。我一生窩囊,生命的盡頭,要精神一回。妻子流著淚用勁點點頭。閔群妻子把閔君的遺願向公司領導說了,公司領導不同意。閔君是為公司辦事發生意外去世的,這同張思德燒炭窯崩了一樣,都是重於泰山的事,怎麼能草率簡單呢?我們不在追悼會上給閔君一個高度評價,怎麼能對得起他的妻子女兒呢?閔君的追悼會在公司禮堂隆重舉行,有關領導出席了追悼會,公司頭兒致了悼詞。閔君被擠壓在玻璃框裏的那張臉很無奈。

原刊發《百花園》獲“人生短笛”征文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