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1 / 1)

姬長是在退下來之後才覺得斌已經成熟了。

姬長是公司的副總,手下領導的也就是斌所在的一個部門。斌跟著姬長幹了20多年,20多年間原先在姬長手下做事的人大都換了崗位、部門或者跳槽翻版,隻有斌死心塌地。斌從大學畢業初出茅廬的小青年熬到不惑之年,在姬長的眼裏,斌總是不成熟。

斌的第一次不成熟是剛剛進單位,姬長還是單位的一名主持工作的主任。那天政治學習,讀報。姬長反複強調了政治學習的重要性,然後把大家早已翻看過的報紙再讀幾段,討論討論大好形勢。報上的一個標題是“南斯拉夫鐵托到達莫斯科”。姬長讀成了“南斯拉夫鐵,托到達莫斯科……”還解釋說南斯拉夫的鐵鏈得好,連莫斯科都進口呢。斌就忍不住哈哈大笑,大夥就跟著笑,笑得姬長臉上紅一塊、白一塊,事後,姬長找斌談話,批語斌不尊重領導,不能正確對待學習,還很不成熟。以後為斌更快地成熟,姬長就把每次讀報的任務交給了斌。姬長升為公司副總後,斌成為他手下的一個主任。斌將部門的工作處理得井井有條,安排的妥妥貼貼,以至於讓姬長沒有再布置什麼工作的必要,姬長心裏就犯嘀咕,好像設這麼個副總是聾子的耳朵——擺設,好在斌的所有上報材料都得經姬長簽字,每次斌將打印得清晰整潔的報告送到姬長辦公室簽批時,姬長就有了種滿足感。他就拿起筆大段大段地劃圈,往往將斌認為寫得最出彩的段子一筆勾銷,有時劃得文稿前言不搭後語。老總曾對一篇報告大發雷霆,姬長告之是斌親筆撰寫,斌無奈隻得拿出原稿與姬長圈過的稿子送給老總,老總閱罷原稿,欣喜地說,這麼好的材料還修改啥?還抑鬱地對姬長說,真得跟年輕人多學幾手呢。姬長不痛快了好幾天。不久,公司開會,研究第二梯隊人選,斌上了名,征求姬長的意見,姬長說,斌各方麵都行,業務上沒啥說,就是還不成熟。老總說,說具體點。姬長說:“斌這麼多年來,沒有寫過一份要求加入組織的申請書,起碼政治是還欠成熟”。斌的事就被擱下了。

斌後來知道此事,就寫了一份申請書交給姬長,誠懇地要求加入組織。姬長說,要求進步是好的,可早不要求晚不要求,偏偏在選拔後備幹部的節骨眼上提出要求,大家會怎麼看你呢?會不會認為你爭功近利,意有所圖,這不是顯得你不夠成熟嗎?斌也就不再提及此事。

姬長眼瞅著就要到退休的年齡了,老總不止一次地當著姬長和斌的麵說,老姬呀,為公司選好苗子,選好苗子呀。姬長就翻出高級職稱可適當放寬退休年齡的文件擺在桌頭顯眼的位置上。老總看到了也當沒看到,斌看到了便仔細瞧一遍,姬長就問我這高級經濟師是可以幹到65歲的喲。斌說,姬長,你就好好帶著我們幹吧,你就是幹到70,我們也衷心地擁戴你。隻是文件指的可能是高科技領域的人員,像我們這有沒有這種職稱都無關緊要的公司,怕是享受不到呢。姬長就心裏堵得慌。一次聚會,姬長酒喝得過量,斌扶著他進了辦公室,姬長大口大口吐了一地,滿屋子腥臭,姬長就哭訴,說斌是個有本事的人,是唯一能頂上他當副總的人,如果沒有斌,他是完全可以幹到65的。

姬長硬是撐著幹到了61歲,上級找姬長談話,退下位子讓給年輕人,並征求姬長的意見推選接班人,姬長便頗認真地想了想,又頗認真地搖搖頭,說,這麼重的擔子還沒有人能力力量量地擔起來呢。來人就提出斌,業務能力強,群眾基礎好。姬長頭搖成了撥浪鼓:斌哪點都好,就是太不成熟。經常發些牢騷,對下崗、分流、倒閉這些事物,不能正確對待,怎麼能擔任領導工作呢。我還是再幹一年,帶帶他,等斌成熟了,我也就放心退下來嘍。上邊沒理姬長的茬,很快就下了文件,姬長退休,又從外單位調來一名副總。姬長對新來的副總交班時說:上級還是很尊重我的意見的,斌沒有提拔,還是不成熟嘛。

不久,姬長就在新來的副總辦公室裏大吵大鬧起來,斌就過來勸解,姬長指著新來的副總的鼻子說,斌,你給評評理,他才來了幾天就取消了我的電話補助費,我要換煤氣,用公司的車,他說公司的車都派出去了,可你看看,他的車就停在樓下,人走茶涼,這茶涼得也太快了嘛。斌就勸他不要生氣,不要氣壞了身子。斌推著自行車給姬長換了煤氣罐,又扛著送上了五樓。姬長拉著斌的手說,斌,看來還是你比那新來的混賬副總成熟啊。

原刊發《大河報》,《小小說選刊》選載,入選《首屆中國小小說金麻雀獎獲獎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