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仍在湧動,潮聲夾雜著世俗的喧囂,淹沒了曆史的本真,也掩蓋了真理的光耀。鄭燮喟歎著。曆史的悲劇,可以一再地重演,曆史不是誰都能駕馭的車子,而是江潮中的浪濤,弄潮的人被卷走了多少,誰也說不清的。但卻永遠有人盲目地迎浪而上。在那大潮之上,鄭燮似乎看到了英武的年羹堯,身著鎧甲的撫遠大將軍,他站立潮頭,正力挽狂瀾,威風凜凜……令康熙、雍正兩代皇帝寢食難安的大清國的西疆戰事,終於結束。撫遠大將軍一等公年羹堯自西陲還京之日,雍正皇帝親自出城迎接。年將軍騎著高頭大馬,兩側百官叩迎。他不得不傲視群臣,勒動禦賜的黃韁紫轡,與雍正皇帝並肩步入京城……誰又想到,此時悲劇已經開始釀造著,命運的輪回已經開始轉向悲哀。榮寵、猜疑,在權力、利益紛爭的夾縫中,一個奴才出身的漢人武將,眾目睽睽,好事連連,功勞越大危機越深。果然,不久後,這位不可一世的漢族撫遠大將軍,被一降再降。鄭燮想象著年大將軍的失落與痛苦。落架的鳳凰,去山的猛虎,那種在雞與犬的戲弄與譏笑包圍之中的感覺,是別人很難想象出的。這就是仕途,就是宦海,就是一帆風順的結果……江潮洶湧,海鷗悲鳴,鄭燮的掌心沁出了冷汗。他再度意識到,自己也正在步上這同樣的坎坷與艱辛的不歸之路……
門前仆從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龍,一朝勢落成春夢。倒不如蓬門僻巷,教幾個小小蒙童。
事實是,勢落成夢者固然可悲,而真正像陸老夫子和父親那樣的教書匠,卻一生窮愁潦倒,日子過得也並不開心。可見,嘴裏說著超脫世故大話的詩人,心中依然充滿了矛盾的誘惑。他於是想起了自己所佩服的唐代文人羅隱。那也是一位杭州名人,十舉進士不第的屢敗屢戰者。最終還是失去了耐心,遂改名為隱,成了一代寄情山水的隱士。鄭燮想到此處,低頭看看自己的尊容,一副窮酸書生模樣,他仿佛由自己的身上,讀出了羅隱的影子。屢試不第的羅隱,為了生計,最終還是不得不走上幕僚的生路。一個信誓旦旦的讀書人,說是要隱居山中,到底也還擺脫不了世俗的召喚與吸引。於是在人世間,就又多出了一位相貌醜陋甚至有些下作的落魄可悲的文人……雖也是滿腹經綸,詩文之中同樣也不乏豪氣才思,但終歸也掩飾不了落第士子的隱痛與悲傷……不過,讀書人是有道德底線的,羅隱的才情與骨氣,畢竟令鄭燮佩服,當那些個臣子們更衣事梁之時,羅隱卻表現出忠誠品格。此時的鄭燮,恨不能同這位千古知己一道痛飲,吟詩填詞、嬉笑怒罵,痛快淋漓地互訴衷腸……“天寒而麋鹿常遊,日暮而牛羊不下。”羅隱在鎮海節度使錢鏐上給皇帝的謝表中,聰明地加入這兩句描述,道出烽火過後浙西的貧窮與荒涼,以斷絕唐昭宗那些貪婪的朝臣索賄的念想……看來,曆朝曆代的腐敗與貪婪是同樣的,隻是五十步與百步的不同而已……到頭來,百姓的命運倒是一樣的悲哀。
羅隱終身不負唐,君王原自愛文章。諸臣瑣瑣憂 轢,改麵更衣卻事梁。吳越山川黤寂寥,秀才心事有芻蕘。如何萬弩橫江上,不射朱溫卻射潮?
他默默吟誦著,望望周遭,古老的塘邊,鬆櫟掩映之中,可是傳說中射潮的疊雪樓嗎?鄭燮反複地吟哦著他新成的詩句,不知是感念和他同病相憐的羅隱的義烈,還是感歎著曆事明清兩朝的新貴“不射朱溫卻射潮”的悲憤?
觀潮的人群,發出一片驚呼;船群近了,在波濤山立中,幾個弄潮少年,撐著篙,搖著槳,把船衝進如山蓋頂的巨浪之中。刹那間,鄭燮注視到舵樓中掌舵的少年,雖然麵如死灰,但卻凝立不動。注目著,撐持著,然後整個船身隱沒在波濤翻滾之中。自己難道就是那位勇敢而又膽戰心驚的弄潮少年?
四
正當鄭燮遊曆杭州,暫時地淡忘了家境的貧困,思想矛盾糾結空前加劇之時,卻意外地傳來了自己中舉的消息。時在雍正十年(1732)。
年逾不惑,這可真是一份遲到的報子。他的心中很難說是高興還是傷感。但無論如何也是一次人生的成功,他心情的喜悅與感慨是可想而知的。
於是在那萬籟俱寂的韜光庵中,他先喜後悲,心潮湧動中徹夜難眠。想到逝去的親人,卻再也無法分享這世俗的歡樂,他的心中該是多麼難過。於是,他吟出了以下矛盾的詩句:
忽漫泥金入破籬,舉家歡樂又增悲。一枝桂影功名小,十載征途發達遲。何處寧親惟哭墓,無人對鏡懶窺帷。他年縱有毛公檄,捧入華堂卻慰誰?
這就是鄭燮中舉後所作的《得南闈捷音》,絲毫也沒有人家範進的那種按捺不住的狂喜以致瘋癲。祖父走了,父親去了,母親和兒子還有妻子全都沒了,還未來得及當麵報喜,深愛著自己的叔父省庵公也突然之間撒手人寰!一個個親人陰陽相隔,生命就像燃燒的燭光,風雨飄搖中連連熄滅。而唯一能夠同自己分享喜悅的看來就隻有年僅十八歲的墨兒。那身體與性情一樣懦弱的堂弟就像一條繩索的細部,此刻更令他格外地擔憂。他突然十分地思念起堂弟來。這是他唯一的親人。想到父親和叔父兩支的男丁,就隻剩了自己與墨兒兩根獨苗,心中就不勝悲戚。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孤獨,於是想到傳宗接代的問題。為了鄭家接續香火,他想象著要迎娶一位年輕健壯的女子進門,可一個像自己女兒一樣年齡的女子,麵上帶著純真的稚氣,似乎還沒有發育完全……這就是當時納妾的世俗概念,未免令人惆悵。善良的鄭燮幾乎不敢再往下想,隻是想著要把比自己小二十三歲的堂弟,視為兒子一樣地養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