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科考(5)(1 / 3)

鄭燮嚼著飯菜就想起勖宗上人。那位胡須滿麵的青崖和尚,更是淵博健談,敦厚有趣。另外還有一位,雖不是出家之人,但也是誌同道合的知己,即是在西山築廬守墓的滿族畫家圖牧山。至於那些名門之後,所謂政治上的新秀,如大學士張廷玉的兒子張若靄、宰相鄂爾泰的兒子鄂容安等,都和他交遊、唱和,也有著親密的接觸,但那畢竟不是莫逆之誼,終究也還是難以平等地世俗應酬。隻有在同這幾位學養深厚的高僧交往之天地裏,他才感到自我本真的存在,感到自己依然是個讀書人,是個書畫家詩人。才感覺沒有企圖,不察言觀色,沒有拘束,沒有忌諱,能夠縱情揮灑,放言高論。

這回在甕山,鄭燮經不住無方上人誠心挽留,索性便住了不少日子。每日納涼避暑,讀書念經,參禪問道,作詩繪畫,最是開心舒坦。大約直至秋涼,依然戀戀不舍。

鬆梢雁影度清秋,雲淡山空古寺幽。蟋蟀亂鳴黃葉徑,瓜棚半倒夕陽樓。客來招飲欣同出,僧去烹茶又小留。寄語長安車馬道,觀魚濠上是天遊。(《甕山示無方上人》)

此後,他還應邀前去拜訪了西郊萬安山的法海寺詩僧仁公兄。後又同起林上人一同切磋學問。這位浙江奉化出家在外的仁公和尚,同樣是布衣麻鞋。鄭燮評價他是:“湛深經典,談吐雋妙,悲天憫人,德行均好。”

也是多年不見,仁公方丈還是康健如初。法海寺的悄靜依然,已是初秋時節,山中氣候開始見涼。“參差殿宇密遮山,鴉雀無聲樹影閑。門外秋風敲落葉,錯疑人扣紫金環……”他所作《法海寺訪仁公》真實記錄了當時的心境與感受。

十一

深秋,鄭燮赴香山臥佛寺拜會高僧青崖。青崖和尚,江蘇鹽城人,俗姓丁。他可是傳奇的人物。七歲即有出世之念。父母奇之,乃遍訪虎丘、天台、靈隱諸山,參詢尊宿,終修成正果。他這個人,赤顏雪髯,聲若洪鍾,最喜交友,更得皇家重待。雍正十二年(1734),世宗召見,青崖應對塵旨,皇帝大悅,遂賜紫衣四襲,住持臥佛名寺。

鄭燮進得山門,但見青崖和尚身披紅袈裟雙手合十立在莎羅樹下恭候。殿前這兩株老樹,乃唐代建寺時所栽,據說是來自西域的。眼下三圍多粗,仍然根深葉茂。青崖和尚是大學者,同無方上人相比,這一個終日手不釋卷,那一位總在菜圃中忙碌。同是參禪高僧,形式不同而已。此時驟雨初霽,崖下掛起瀑布,後殿金色銅鑄臥佛與掛滿枝頭的櫻桃更是賞心悅目,鄭燮即興吟詩一首,作為見麵之禮贈與青崖和尚:

山中臥佛何時起,寺裏櫻桃此日紅。驟雨忽添崖下水,泉聲都作晚來風。紫衣鄭重君恩在,禦墨淋漓象教宗。透脫儒書千萬軸,遂令禪事得真空。

“好詩,好詩。可否書錄留下墨寶?”

鄭燮揮筆才寫,就聽身後有聲。回頭一看,竟是晴嵐與虛亭兩位好友。鄭燮喜出望外。晴嵐,即張若靄,大名鼎鼎的三朝相國張廷玉之子。而虛亭者,即鄂容安,是大學士鄂爾泰的長子。這位雍正十一年(1733)的進士,當是鄭燮學兄。三才子在臥佛寺不期而遇,皆是驚喜不已。

“沒想到吧?此乃神仙天意,乃我臥佛寺盛事!”

三人聽得,更覺稀奇。正高興,卻見小僧引入一人,竟然是李鱓。鄭燮更是喜出望外。聽說仁兄六月已經進京,但一直未能相見,不料他竟躲在這裏潛心作畫。

“板橋先生,接著寫,接著寫。”青崖和尚說。

鄭燮寫完落款,李鱓幫著蓋上圖章。那兩位飽學之士便仔細地欣賞起鄭燮這一幅新創作的詩詞墨寶來。

“青崖大師,您瞧瞧起首句,‘山中臥佛何時起’,似問非問,似動非動,妙,甚妙,看來這千年的臥佛一朝遇到了知音。”

張若靄用折扇輕輕拍打掌心,嘴裏嘖嘖有聲。

“詩作是妙,可評得更妙!”

青崖和尚赤紅的麵容,笑成了一朵盛開的蓮花。李鱓更是感到得意。鄭燮倒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虛亭說:“看來鄭燮老弟也是遇到了知音。”

青崖和尚展開新近所作《雜花冊》十二頁,請大家觀賞。說話之間,素食已經備好。大家入座。三位仁兄,非要鄭燮坐在青崖高僧身邊主賓席上。鄭燮推脫不過,隻好從命。見到桌上一盤新摘的櫻桃,如同水紅的瑪瑙,虛亭伸開手指撿起一顆,說:“‘寺裏櫻桃此日紅’,這末了一個‘紅’字,著實令人垂涎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