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乾隆丙辰會闈,同鄉陳晉與鄭燮同時得到督學崔紀的賞識,隻因三薦不成,便邀入文幕,校士直隸,極禮遇之。然而文幕的營生終究是清閑而微不足道。說白了,其實也就是被人當作清客養了起來,溫飽之餘俸祿低微,而且還失去了廣交朋友的歡樂與四處雲遊的自由。由於朝廷任職遙遙無期,鄭燮又開始鬱鬱寡歡。感到自己的夢想,比登天還難。眼看囊中羞澀,繼續同那些衣食無憂的官吏與殷實人家的後代混跡實在陪襯不起。而學政門下做一名小小文幕,終覺是寄人籬下,所得薪金何以能夠養家糊口?無奈之下,鄭燮隻好決計告辭,重回揚州賣畫度日。
回到故鄉,他這才發現,有了科名的鄭燮,雖未曾上任,但文名卻已大振。揚州的市場上“板橋字畫”的聲望與價格今非昔比。不光是妻兒受益,連他的乳母費媽都感到了欣喜。鄰裏街坊對鄭家的看法與態度,顯然也不同於從前。這就是世俗的法則,是最靈驗且無情的法則。人抬人高,人滅人低。進士雖未選任,但隨時都可能被朝廷起用。這就是盼頭,周圍的笑臉與奉承,令鄭燮感到既舒心又不舒服。
“費媽,你嚐嚐,這是揚州點心。”
鄭燮一回興化,便專程看望費媽。長一輩的親人都已不在人世,費媽就是他唯一能表達孝心的親人。
“給我孫女留著,姨媽老牙老口,吃的甚麼點心。”
鄭燮不依,就像小時候一樣,硬是將一塊點心遞到費媽嘴邊。她老人家不得不張嘴咬一口。點心很酥、味道香甜,眼瞅老人家噙在缺了牙齒的嘴裏嚼著,鄭燮的心中感到了欣慰。想起了小時候費媽望著自己吃燒餅的情形。
在費媽的眼中,鄭燮永遠都是一個孩子。如今這個孩子終於長大,還中了進士,成了全興化受人敬重的一個人物。這是老人家最感到欣慰的。老人家想到這裏,眼裏頓時聚滿了淚水。苦盡甜來的味道往往伴隨著酸楚。
“吾撫幼主成名,兒子做八品官,複何恨!”老人家想著,竟然就嘟噥著說出了口。
“是呀,”鄭燮聽得心中一震,說:“儂老人家也是功成名就呀。”
費媽朗然一笑。那笑聲令他振作樂觀、忘憂踏實。
眼下心滿意足的費媽,她似乎真的無所牽掛了。兒子爭氣,鄭燮也算是有了大出息,這是對她一生辛苦最大的回報。作為一個女人,她還有什麼奢望。這一晚,也就是鄭燮來看過她的那一天晚上,她老人家實在是過於興奮。那點心的香甜滋味,總在口中回味。她睡下又起來,折騰大半宿這才勉強入睡,就夢見了鄭燮的祖母,站在遠處向自己招手。她仔細一瞧,老太太的周圍全是鄭家的人。有鄭燮的祖父、父親和阿叔,還有麻丫頭的生身母親與繼母,甚至還有他那夭折的兒子犉兒……聽到老主子的呼喚,她想回應,卻發不出聲音。隻覺得心中憋悶難熬……七十六歲了,一輩子沒有停止勞作,從來不懂得什麼叫疲勞,可是眼下卻感到疲憊不堪。她想喊燮兒,可又喊不出聲,急得手在胸前亂抓。
“費媽!費媽!”
她似乎聽到有人呼喚。分明是燮兒在叫自己。她想答應,卻發不出聲音……
費媽終於去了。消息像一陣冷風吹寒了鄭燮的心。在別人眼裏,她老人家幾乎是無疾而終。可在鄭燮心中,乳母卻是傷痕累累,經受了多種病魔的長期折磨,隻不過不曾花錢就醫。她超常的堅韌與賢德掩蓋了病痛憂傷。如今溘然辭世,鄭燮的眼裏頓時淚水漣漣。那痛苦的衝動,無法排解,終於化作了哀婉悼念的詩句:
平生所負恩,不獨一乳母。長恨富貴遲,遂令慚恧久。黃泉路迂闊,白發人老醜。食祿千萬鍾,不如餅在手。
這首《乳母詩》,以歌當哭,回腸蕩氣,以後在抄錄時於序語中特別追憶了乳母生平、義行,以及她在鄭家所投下的慈愛。詩中的抑鬱與歉疚,和那永遠無法彌補的哀傷情真意切。費媽離去,仿佛是她老人家最後的奉獻。陰陽的渾割,斷開了厄運,在刮著冷風下著冷雨的同時,也灑下了一片陽光……
十四
瞧眼下的揚州,迎接板橋先生的似乎全是陽光與笑臉。每個人都在談論著名震京華歸來的板橋。他的書法,他的繪畫,他的進士及第,當然也包括他的等待與失望,他那無禮的謾罵,他對讀書人的莫名憎厭,他在京城那種目無卿相的狂傲軼聞,更少不了他的種種風流韻事……添鹽加醋、如此這般,演繹得越來越離譜。關於鄭燮的一切,都完全不同於二十年前。一層傳奇的光環罩在他的頭上,平添了無限神秘。於是,不少鹽商富賈開始爭購他的字畫。尤其是他的書法,完全同李鱓的繪畫齊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