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夢寐以求的發跡,卻令鄭燮深深不安。白日的喧嘩沉寂下來,他獨自回到寓所,周圍的寧靜令他懼怕。他的眼前,時常浮現出逝去親人的身容。誰來同自己分享快樂?他反倒焦躁不安、憂鬱寡歡。失眠的痛苦中,他反複咀嚼著人生苦果。他反思人生,感到了新的悲哀。感到自己就像一隻不斷被頑童掀翻的甲蟲,無論如何拚命掙紮,也擺脫不了被戲謔的命運。是祖上陰德不濟還是自身福分不夠?
買字畫與索要者越來越多,他幾乎應接不暇。看到那些勢利小人滿臉堆笑進門他就來氣。自己依舊還是一介書生,可是何以這些人的態度竟然如此的不同?
“二十年前舊板橋”,於是,他為自己刻一方印章蓋在書畫上。二十年前的板橋鄭燮一年四季,風塵仆仆地往來於興化與揚州道上。一個散淡狂放的窮秀才,嘴裏整天呼著酒氣,罵罵咧咧,把滿腹的怨氣化作詩詞小唱,又將那一幅幅的書畫,那些混跡著荊棘的風蘭雨竹,胡亂地塗抹在酒家、古廟的粉牆上,甚至是歌伎的衣襟、紗扇上,結果是不但無人欣賞,而且招來嗤笑與嗬斥……
“二十年前舊板橋”,同時也是一個尊嚴的象征與提醒。作為總是被人忽略和嫌厭的微不足道的角色,不得不混跡於那些同樣唉聲歎氣、謾罵不止的老秀才老貢生中間。雖然他的真摯熱情與橫溢的才華早已為同仁朋友深知,但揚州鹽官與鹽商們,這些勢利而附庸風雅者的態度,決定著一個文人畫家的命運和價值。在他們眼裏,初出茅廬、名不見經傳的板橋鄭燮的作品並不值得鑒賞,更不具有收藏的價值。這是令鄭燮最感痛心的。那時候,他就像暗夜裏的一隻螢火蟲,自身的光芒並不能引起別人的重視。
但是飛行中的螢火蟲,卻無意間把自己的光耀帶向了四方。二十多年來,從揚州起步的鄭燮,他的聲望與事業的光耀雖未能穿透揚州的沉沉暗夜,卻在他遊曆所至的杭州、南京、北京……留下了光輝與影響,更有新近贏得的功名,把一切都放大激活了。等到這光耀與反響由京華返回到揚州,便像一道霹靂閃電,一下子就擊穿了揚州權貴和財富擁有者的心理屏障。鹽商富賈們為之一驚,仿佛大夢初醒,從此對鄭燮刮目相看。他的書畫仿佛第一次映入那些勢利而附庸風雅人士的瞳孔,他們開始貪婪地收藏。這就是世情,鄭燮了解也理解這世情,但這一切都來得太遲,對他,對鄭家,對更多的他深為同情的掙紮在揚州的窮畫家們……
眼下,他新作一幅畫:老竹新篁,疾風頑石,印著那枚鮮紅的方章:“二十年前舊板橋”。那乖巧的圖章,像一抹冷笑,更像一團揮之不去的嘲弄。但無論如何,二十年後的鄭燮,他又回來了,他回到興化、揚州、真州,這條一百九十裏長的磨道一樣的軌跡上。二十年後,他的藝術與人生又開始了那種充滿痛苦也不無歡欣的砥礪與運行。
這次歸來揚州,他再也不用去寺廟中安身,而是應邀寓居勺園之中。這也是李鱓的盛意。勺園的主人,如今還在天寧寺西園下院的枝上村賣茶。他是鄭燮的知己,也是李鱓的朋友。所以園門上嵌有石刻的李鱓題額,更有鄭燮所寫的,充滿人文情趣的對聯:
移花得蝶,買石饒雲。
這“勺園”,又稱“李氏小園”,憑窗可見曲折長廊與天光瑩瑩的碧水。廊邊的空地上種著十多畦芍藥。廊後幾間瓦屋,古色古香地躲在翠竹叢中,顯得格外偏遠而幽靜。屋前房後,各種各樣的盆景,高高低低地簇擁著。正值秋冬之際,晚菊未謝,梅花倒已急切吐豔。微風裏,飄來一陣陣的冷香。到了晚上,鄭燮寫字或是讀書倦了,便抬頭發呆。紙窗外麵月亮上來,映得滿窗竹枝和花影,他呆呆地看著,回味著二十年前的處境,一份流浪者的鄉愁油然而生。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是憂傷還是幸福。
為了排解寂寥,他接來了饒氏。有了小夫人的陪伴,寓所有了生氣。她年輕天真、心地純潔又好動的性格,使鄭燮枯冷的心中浮現出幸福與滿足。連著幾天的陰雨,屋裏安靜多了。他同夫人和梁上的燕子一樣,唧唧啾啾依偎在被窩中,重新感到了家的溫暖。
竹蔭樹影,紙窗上滲出一種綠綠的涼意。他們擁在被中,依著床幾,喝著小酒吃著點心看書。每每端起酒盅,那一股綿綿濃香,令他陶醉,頓時詩情湧起:
小婦便為客,紅袖對金尊……
此時,鄭燮的煩憂在酒色的浸泡中化解開來,變得並不那麼可怕。
十五
天氣終於放晴。一大早,園中的竹叢上空就飛來兩隻喜鵲,喳喳地叫個不休。到了晌午,鄭燮的心情也像那天空一樣,透出了陽光。生性活潑的饒氏一邊領著侍童準備午餐,嘴裏一邊還哼著《道情》小唱。她特別喜歡“老書生,白屋中,說黃虞,道古風”那一段。心想,夫君雖是如此地勸說別人,可他自己卻是深陷煩惱不能自拔,便時時唱著提醒他。“許多後輩高科中,……一朝勢落成春夢,倒不如蓬門僻巷,教幾個小小蒙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