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杏花開應教頻,東風吹動馬頭塵。闌幹苜蓿嚐來少,琬琰詩篇捧去新。莫以梁園留賦客,須教《七月》課豳民。我朝開國於今烈,文武成康四聖人。
這便是鄭燮的《將之範縣拜辭紫瓊崖主人》。一唱一和,互投所好。然而卻是言由心生,坦然流露。耿介的詩人鄭燮,他一生也似乎很少寫出這樣歡快甚至有些肉麻的詩歌。顯然,他對於自己何以被朝廷突然任用的原委也是猜得出幾分的,隻不過不願意也不能說透而已。對慎郡王的感恩戴德也就自然而然地化作了對朝廷的感恩戴德。因此才有這樣一首一反常態的幾乎也是由衷的時髦讚美詩麵世。
如今騎在驢背上,閉目想著這些,鄭燮心中的滋味卻變得不再那麼歡快。那種“久盼不得心焦慮,一朝夢想成真樂”的喜悅早已是煙消雲散。剩下的隻有眼前曠野之中一片片杏花的慘白與破敗陌生村落的淒涼與茫然。這遙遠北方黃河邊上貧困小縣的一任縣令,究竟如何來做?鄭燮心中無數。他沿途騎驢而行,故意避免轎夫差人的鳴鑼吆喝,一來是想觀風望景,圖個自由清靜;二來也是想沿途看看民情,聽聽民意。這也許是他同別的官人不同所在。他生性不喜歡排場,如今到了官場上,一時很不適應。看到沿途行路的百姓,他就駐足下驢,同人家閑聊一氣。眼看日頭不早,還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小童子明顯是肚子餓了,鄭燮卻是不急。眼瞅到了正午,日頭開始曬得人冒汗,小童子扭頭顧盼老爺,見他卻撚著胡須騎在驢背上發呆,小嘴就不由得噘了起來。他故意咳嗽一聲,見老爺還是發呆,就揚起手中韁繩,照那驢屁股上猛抽一下,那驢子一驚,就勢一尥蹄子,幾乎把老爺抖落下來。他驚呼一聲,那童子不由得笑了起來。鄭燮便埋怨道:
“好憑無辜,你打的什麼驢?”
那童子哧哧地笑而不答。鄭燮也就不再追究。心想,童子打驢,自有他的道理。好在驢子的腳步,顯然加快了許多。主仆二人正說話間,就走進一座村莊。村口有一家賣麵條的小鋪子,二人拴驢進去,每人吃了一碗打鹵麵,喝了半碗麵湯便又繼續趕路。
就這樣,一路曉行夜宿,由京城出發到省城濟南,一連走了好多日子,還不見範縣縣城的影子。好容易到了範縣地麵,夜裏歇店時,同販夫車夫睡在一盤大土炕上,就聽到他們唉聲歎氣,大罵官府差人凶悍,苛捐雜稅繁重,說原來的縣令也是個貪官,又聽說新來的卻是個大書呆子,終日隻懂得讀書,更是不明事理,雲雲。說這樣的官吏,真是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這句話用鼻音很重的山東方言講出,鄭燮聽得不由得嘿嘿直笑。那童子也忍不住跟著笑出聲來。說話的人莫名其妙,看看這一老一少,老的瘦骨嶙峋,少的衣衫不整,就像逃荒者一般,也就瞪他們一眼,沒好氣地說:
“笑什麼笑,老子都餓成這樣了,你們還有什麼心思笑。”
二人忍不住笑得更加厲害。那人也被逗樂了,跟著一笑,全屋子的人也都跟著笑了起來。
“唉,我說你這位先生,我看你瘦成這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是個教書匠吧,怎麼連個單鋪都住不起?”
鄭燮伸手摸摸枕邊的書,笑而不答。
那人更是滿臉狐疑,仔細打量他,隨即搖頭苦笑。
童子正要開言,卻被鄭燮用目光攔住了。
“通鋪熱鬧,又便宜呀。”鄭燮說著,看了童子一眼,“請問你說你們新來的縣令是個大書呆子,你見到過嗎?”
“當……當然見到過!”
“他什麼樣子?”
“就……就像您老人家這樣兒吧……睡覺枕邊還放著一堆書。”
眾人聽得哈哈大笑起來。
鄭燮故意顯出不高興地說:“枕邊有書睡覺有什麼不好?”
“書讀多了,人難免要發呆。”
眾人又是一陣嘩笑。鄭燮無奈地搖了搖頭,心想,難道說這就是無用的讀書人和官僚在百姓中的形象?實在是一種悲哀。他並沒有真正生氣,而是有些擔憂焦慮。心中思謀著如何才能同百姓打成一片,讓他們願意同你說心裏話,也願意識文斷字,將自己睜眼瞎子的現實視為不幸,而不是感到榮耀。看來傳播文化,也是縣官的一大責任呀,他想。愚昧總是同貧窮連接在一起,有時比貧窮尤為可怕。
五
範縣,屬於山東曹州府所轄,地近鄒魯,實乃一個僻靜的農耕小縣。範縣老城,原先本是一座很不錯的古城。城牆完整,鍾鼓樓齊備,還有孔廟、書院、八坊市井,繁華雖然抵不上鄭燮的家鄉興化,但也人丁興旺、街麵熙攘,熱熱鬧鬧很像個樣子。可是到了明洪武十三年,即公元一三八○年,範縣老城,因黃河泛濫被淹,縣衙隻得遷到這緊靠黃河岸邊的古城鎮上。這“古城鎮”原本也是春秋古鎮,可年久失修,早已破落不堪,一切都得重新來建。等到鄭燮擔任縣令之時,新縣城還很不像樣子。城內隻有五十多戶人家。房屋稀稀拉拉,勉強湊合成一條歪歪扭扭的街道。破破爛爛、坑坑窪窪,雨天積水,晴天揚塵。加之偏遠窮困,官員提起去範縣就搖頭,連商客路人也都繞道而過。正如鄭燮詩中所言:“範城小邑無人到,忽漫袈裟慕叩門”“過客荒無館,供官薄有田。”不過縣城雖然窮而小,縣衙卻修得排場。衙門闊大,圍牆堅固,高高在上地蹲在鎮街中心,看著若鶴立雞群一般“富麗堂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