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沉浮(4)(3 / 3)

“哪裏,哪裏,這正說明老爺您畫的竹子栩栩如生,連麻雀都分辨不出真假啦。”

鄭燮這才得知是師爺故意誇張演繹,便再也忍耐不住,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範縣縣城向東不遠的黃河金堤之上,有座“仲子廟”,相傳是為紀念孔子的弟子仲子曾經在此講學而建。此日鄭燮帶人視察金堤防汛順便來到廟中,見廟宇殘破不堪,廟院裏蒿草叢生,顯然是荒廢多年。他看著心中不禁一陣淒涼,當即著人打掃並籌資修葺。等到古廟整飾一新,他又專程拜謁,以表對聖賢古跡的敬仰,對文化遺存的珍重,並親筆題書“仲子廟”三字,製匾懸掛廟門之上。三個燙金大字,題寫得很有講究,也是他一生很少寫的幾個鬥方大字。新匾既懸,就吸引了不少百姓圍觀。範縣雖窮,卻是漢代古邑,很有文化底蘊。民間秀才夫子不少,喜好書法成風。有幾位老者立於匾下,仰視而評說道:

“此匾何人題寫?書風古樸典雅,顯然是頗有根基。”

“此乃鄭縣令板橋手跡。敢問根基何來?”

“有周秦金石之厚重。”

“嗯,可謂刀斧之下不露斫痕,筆墨之間不見漏跡。”

“可不是,有廟堂之氣,而無世俗之陋,可謂斂氣藏鋒,爐火純青呀。”

幾個人正指手畫腳漫無邊際議論得熱鬧,就聽人群後邊有人搭腔道:“我看離爐火純青還相去甚遠。”

眾人回頭看時,卻是鄭縣令本人。他雖是布衣麻鞋,可百姓大都認得,便紛紛拱手施禮。那邊鄭燮趕忙製止,並說:

“諸位方家在此,既然是品議書法,咱們就不必拘禮。平生很少書寫榜書,這幅匾額,也是偶爾為之,純屬強為所難。”

“哪裏哪裏,鄭老爺委實過謙,您這可是正經功夫字呀。”

“要說功夫,倒是多少也還有些,但是要講正經,可就有些過獎。你們瞧我這點畫,非驢非馬,是象不象,何言正經?”

老夫子們一愣,個個張口無以應對,都顯出一臉的尷尬。

鄭燮見狀便笑著說:“要說書風,我這隻能算作是‘六分半書’。”

“六分半書?!”

“對呀,是六分半書。”鄭燮很認真地解釋道,“你們看,我這是以隸書筆法摻入行楷,又時以蘭竹之鋒出之,可謂是不隸不楷,似書又畫,自成一種麵目。此書體既介於楷隸之間,而隸多於楷,漢代隸書又稱八分書,那我這非隸非楷再加一畫,就隻能稱之為‘六分半書’囉。”

一席話,引得大夥兒哈哈大笑起來。鄭燮自己卻是不笑,接著又說:“你們能說這是正經功夫字嗎?我是一點兒也不正經呀!”

眾人又大笑起來。這一回,鄭老爺自己也忍不住開懷大笑。

的確,鄭燮的書法,充滿了曆史感與文化氣息。正如那位老夫子所言,他的確是有根基的,但又不拘泥於古人。清代康乾年間,所謂和平盛世,書法界碑學大興,考據風熾,一時間,往昔之甲骨、金石重煥光芒。此正合鄭燮之好。比如“鄭文公碑”,這被後人稱為“碑書第一”、“真書第一”的古碑,他就情有獨鍾。而此碑恰就在不遠處的雲峰山上,何不去看看那難得一見的北魏摩崖石刻呢。鄭燮時常這樣提醒自己,可總是公務繁忙難以脫身。

十一

此日政務之餘,鄭燮一邊臨寫《鄭文公碑》,一邊就想到,何不偷得半日閑暇,攜童子前往拜謁此碑。

“《鄭文公碑》,原本是當時兗州刺史、書法家鄭道昭為悼其父鄭義而書。開始刻在天柱山巔,後見雲峰山石質更佳,便又重新摹刻。故先刻者稱為‘上碑’,後刻者便稱之為‘下碑’了。下碑字體稍大,且更為清晰……”

鄭老爺一路上嘮嘮叨叨對書童講著這些,也不顧人家愛聽還是不愛聽。人家小書童的眼神隻是留意風景,就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哎,小子,聽見嗎?叫你哩!你知道嗎?《鄭文公碑》的字跡,筆畫有方也有圓,或以側得巧,或以正取勢,混合篆勢於一體,剛勁姿媚於一身,結體寬博,氣魄雄偉,堪稱千古不朽之作……這些,你這習字的童子都得牢牢記著,練字,不光是捉筆揮灑,還得講究識碑讀帖,才能悟出門道。”

“嗯哼,嗯哼……”童子開始還點頭應諾,到後來聽得雲裏霧裏,就開始麻木,又東張西望,變得不理不睬了。鄭燮還是一路騎在毛驢背上念叨。主仆二人走了老半天,時近午後,這才來到山巔碑峰之前。鄭燮站立碑前,仰望良久,悉心領悟,如癡如迷,稱讚不已。

“好呀,實在是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