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聽得早已厭煩,加之又渴又餓,哪裏還有心情聽他嘮叨。正噘嘴發著悶氣,卻聽鄭老爺又問:
“唉,我說小子你聽著,回去之後,你得隨我開始臨這碑文。這是我們鄭家的驕傲,是我們鄭家的榮耀。”
“老爺,還榮耀啥哩,眼瞅天都快黑了!您肚子不餓?”
鄭燮一看,可不是,太陽都快落山了,山下早已是一片灰暗。可他還是舍不得就走,急忙拿出筆墨紙硯鋪於山石之上,比畫著臨摹一番。直到夜幕四合,才戀戀不舍地下山。
夜行中,連他自己的肚子也咕咕地叫了起來。這才想起一天之內隻吃了一頓早飯,遂感到心慌腿軟,連驢子也餓得不願抬蹄兒。他正有些焦急,忽見遠處隱約顯出燈火。
“老爺,那……那該不是鬼火?!”
童子嚇得直往他懷裏鑽。
“什麼鬼火,是山中的人家。”
鄭燮說著,自己心中也不踏實,但口氣還要顯出不怕,為童子也是替自己壯膽。
就這樣,主仆二人大著膽子摸黑下山。等趕著驢走近了,果然就見山腳有數間茅屋,這才放下心來。
鄭燮著童子上前叩門。門開之處,就見一位粗布長袍、鶴發童顏的老翁,笑嘻嘻地將他們迎入。那老翁等客人坐定,就吩咐書童將酒菜端上,鄭燮心中不勝感激。待到酒足飯飽,這才端詳屋中陳設。中堂字畫、書櫃幾案,案桌之上一方巨硯,十分引人注目。這顯然不是山中農舍,顯然是遁世閑居之山人。又瞅那老者,目光熠熠、儒雅淡定,更是氣度不凡。鄭燮心中暗暗思忖,該不是遇到了鴻儒知音?
“敢問老者尊姓大名?”
“一介老朽,何為尊者大者,‘糊塗老人’是也。”
“‘糊塗老人’?先生這一副中堂對聯,可是親自手筆?”
“正是鄙人拙書。”
“‘雨歇千山靜,雲來萬木陰’,嗯,聯妙字更妙啊。”
“敢問先生此聯出自何處?”老者顯出得意之色。
“從書風可見,此聯顯然為漢《開母廟石闕銘》集字聯了。”
老人突然眼前一亮:“先生慧眼,不愧飽學之士呀。”
“學長麵前,豈敢豈敢。”
“此銘來龍去脈,先生可曾知曉?老夫正要請教。”
“豈敢班門弄斧,隻是略知一二。此銘全稱《嵩山開母廟石闕銘》,為東漢延光二年刻立,篆書二十五行,每行十五字。漢篆得存於今者多磚瓦之文,碑碣皆零星斷石,唯此碑例外,故甚為珍貴。筆力雄勁古雅,可謂古篆中之珍品也。”
老者聽得,擊掌而和。遂又談到《鄭文公碑》,二人所見略同。話熱酒酣,老翁遂指幾案上那方硯台曰:
“先生識硯否?”
鄭燮起身端詳,但見那硯同案麵一般大小,撫之石質細膩,加之鏤刻精良,實屬硯台中難得之珍品。如此寶物,何以在此深山?見他半晌驚奇無語,老者道:
“請鄭大人為此硯題銘。”
鄭燮忽然想到老者的怪名,靈機一動,信筆題道“難得糊塗”四字,隨後蓋上了“康熙秀才、雍正舉人、乾隆進士”的方印。便請老翁撰寫跋語。
老人當即揮筆寫道:“得美石難,得頑石尤難,由美石而轉入頑石更難。美於中,頑於外,藏野人之廬,不入富貴之門。”遂也用一方閑章:“院試第一、鄉試第二、殿試第三。”
鄭燮看得,不禁拍手稱奇。老人真乃山人方家,果然不同凡響!鄭燮興頭正旺,便又提筆補對曰:
聰明難,糊塗難,由聰明而轉入糊塗更難。放一著,退一步,當下心安,非圖後來福報也。
二人題完之後,會心哈哈大笑。睡得迷迷糊糊的兩位書童一下被驚醒,他們揉揉眼睛見窗戶都發亮了,又見老爺和那糊塗老頭子還在興致勃勃喝酒聊天,還往那硯台石上題字,相互對視,真是不可思議。
十二
鄭燮的筆下,除了竹子蘭花,還有不少的石頭。沉默無語的石頭,在鄭燮看來卻是深刻的思考者。它渾然敦厚,悄無聲息,卻給人以思想的啟迪。畫家在竹下蘭旁配以石頭,往往象征著質樸頑強、深沉穩固、恒久不變之意。還有石雕的硯台,也是他的鍾愛。硯台的文雅是含蓄恒久的。他更喜歡奇石,給人以無限的想象。而巨大的奇石雕成的硯台,就更加的珍貴難得。加之那日硯台上的題字:“藏野人之廬,不入富貴之門”,不同凡響,令人歎為觀止。鄭燮欣賞那奇石硯台,更羨慕老者的慧眼收藏,折服於老人家的學問德性,就像那“難得糊塗”的奇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