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沉浮(5)(2 / 3)

在鄭燮的畫筆之下,石頭變得有了靈性,更加的人格化了。挺拔的,醜怪的,靈動的,頑劣的,像仰天舉杯吟風弄月的名士,如斜欹古鬆之下閑散閉目的隱者,同朝服衣冠謹慎側立著的宰相,似頂天立地傲視群雄的英雄……他也常常由石頭想到友人,想到牢不可破的友誼。要好的文友為了生計與前程,總是聚少離多,天各一方……麵對著茅屋青燈,他便更加地懷念他們。他決心為每個人作一幅畫,來表達思念與鼓勵的情誼,其中更少不了石頭。

這是一幅《石頭圖》。此前他還沒有專意地畫過石頭。整個畫麵的主體就是一塊石頭。自從那夜同那位怪老頭子山中論石,他就有了一個新的構思創意,要為最要好的朋友們畫幾塊聳立峻拔的石頭。他於政務之餘,計劃先畫三幅。眼下,他畫著這第一幅,心中想到的是臨危不懼的高鳳翰。高鳳翰的性格就像一塊大海邊上高聳的礁石,孤傲地挺立在風浪之中,任憑波濤洶湧、風浪衝擊,卻是巋然不動。這是高鳳翰的秉性人格,也是鄭燮自己所推崇的。麵對著高官顯宦,不顯出絲毫的卑屈,甚至嚴刑審訊,也不曾使他屈服。他畫著畫著,手就開始有些抖顫,眼睛也被淚水模糊,麵前就幻化出高鳳翰的身影。那走起路來總是昂首挺胸,蔑視世俗的一切。右臂殘廢了,他改用左臂揮毫……

眼下這一幅,是畫給李鱓的。這個老友的身上有著高貴的氣質,也是石頭的品格。石頭的命運往往是困苦的。仿佛老天故意要給它打磨的機會,好使它的光彩像玉石一樣地顯亮出來。李鱓第二次被罷了官,原因似乎還是與堅硬的個性有關。但反複的傷害蹂躪,沒有使他屈服倒下。鄭燮聽說他又一次毅然返回故鄉,仍舊開始了閑居賣畫的恬淡清貧的日子。眼下想象著他的情形,這一塊石頭,他相對畫得圓潤,線條是柔和的。因為李鱓生性也有溫厚隨和的一麵,總是泰然處之。每遇文人紛爭,總是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印象中總是慢慢地搖著扇子,品著茶茗。再不然就是坐在那裏,閉目養神,活脫脫就是一塊圓潤的石頭。但石頭的圓潤並不改變石質的堅硬與分量的沉重。骨子裏,李鱓也有李鱓做人的原則與底線,那就是自尊自重,外圓內方。鄭燮想著,即在石頭的上麵淡淡地施以青色,使得玉石的質地溫潤地顯現出來。這是鄭燮對這位同鄉摯友人格秉性的理解。溫潤如玉,卻不失鍾磬之聲。

最後一幅,他是畫了要寄給久居京華的書畫大家圖牧山的。這是他十分鍾愛和敬慕的一位書畫大家。圖牧山的字和畫就像他的人一樣,既有古樸淡泊、靜寂蕭瑟的一麵,也具才情橫溢、飄逸奔放的一麵。這後者在他看來更是難能可貴。即使畫一塊石頭,他揮毫之時,也總要形成心中不同凡響的奇特意象:圖牧山像荒墳的斷碑一樣蒼苔古老,又像山巔迅疾而來的滾石一般充滿無法遏製的淩然氣勢。他和他的書畫,給人的感覺永遠都是那麼獨立不群、桀驁不馴……欣賞圖牧山,這體現了鄭燮的生活觀,更是他的藝術觀。

千裏寄畫,筆墨傳情。可見鄭燮對於人際友誼是多麼的珍重,也可見他此時的心境是多麼的寬廣閑適。畫作好了,似乎還意猶未盡。他便在題款時情不自禁地信筆寫道:

是日在朝城縣,畫畢尚有餘墨,遂塗於縣壁,作臥石一塊。朝城訟簡刑輕,有臥而理之之妙,故寫此示意。三君子聞之,亦知吾為吏之樂不苦也。

題罷擱筆,他自我欣賞一番,顯得十分得意。隨即苦笑著背著手在地上踱開了方步。心中暗暗自嘲,鄭燮呀鄭燮,你可真是報喜不報憂呀!瞧那款語,十足一副樂天派的樣子。其實他的日子過得並不輕鬆。一個人,同時管著兩個縣的事務,哪還有許多的閑暇?他隻不過是自律隱忍、駕重若輕罷了。

再說這朝城在範縣西北,與範縣同屬山東曹州府所轄,是鄭燮所兼管的一個小縣。鄭燮知範縣,同時兼管著朝城的公務。這樣的情形在清代並不多見。可見朝廷對於鄭燮還是信任有加。一個人的肩上挑著兩副擔子,其公務的繁忙也就可想而知。他卻還有如此的閑情為友人作畫,足見他的行政才幹之強與性情飄逸之一斑。

十三

鄭燮從政,有他自己的章法。就像他的書法繪畫一樣,最為可貴處正在於不落俗套。比如由於他對風土民情的熱愛與深入了解,他就能同百姓心心相印,他就不用遵循官習,不必墨守成規,而是從體察民情之中獨立思考出種種的治理之法,無形之中就破除了許多古板僵死的繁文縟節,而使得作風平實務實紮實靠實,老百姓也漸漸地心中踏實了。百姓安居樂業,違法、告狀的人自然就少。眼下,他手中畫著石頭,就把自己也想象成一塊實實在在的臥地之石。他把自己的理政風格形象地稱之為“臥而理之”。臥而理之,樂在其中。充滿了老莊的哲學思想,也體現出鄭燮的政治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