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鄭燮,開始真正處在了自己辛苦營造的桃花源中,他真正像一塊石頭,安臥在田園之中,悠哉遊哉地望著閑雲野鶴,何其淡定自然。
小河裏,幾隻白鵝,悠然地遊著。遠岸的柳絲,淡淡的,像青霧一般地飄動。濃密的樹陰下麵,農人和耕牛同樣閑散著,同樣在清風的拂觸中睡臥著。不遠處的田埂上,采桑葉的少女,躲進茂密的葉叢中。喜鵲在枝頭好奇地翻飛舞蹈,隻聞嬉笑不見倩容。樹下幾個活潑的男童,提著筐籠,撿拾隨風飄飛的桑葉。
鄭燮正看得出神,就見眼前一隻母雞領著一群小雞走來。它們啾啾地叫著,也不躲人,而是同人十分的親近。小雞來到他的眼前,伸著小小的脖頸,歪頭注視,隨即張著鵝黃的小嘴,啄他鼻尖上剛剛落下的一隻小毛蟲。綠色的蟲子落地掙紮,它急切地呼叫著夥伴,母雞也被孩子的勇敢惹得興奮不已。鄭老爺欣喜地笑了,仿佛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在瓦礫叢中捕捉促織的歡樂歲月。他把自己想象成那隻勇敢的小雞,眼瞅著它征服了那隻小毛蟲。母雞親昵地用嘴點點它的屁股。他想到了費媽的親昵撫慰……
正是夏季瓜果成熟季節。甜美的五色瓜,翻滾的麥浪,桃杏枝頭結得密密麻麻的果實……鄭燮的眼中,每樣事物都呈現出鮮明的色彩,顯得活潑而生動,充滿了自然的情趣。
這一切,不但象征著自然的繁榮,也象征著他生命的繁榮。他的創作力,像泉水一般地湧現。他的生活,也像這個偏僻的縣城外圍的小河,在單純、閑適與恬靜中悠然流淌。
由於他的疏導與感召,人們之間,即使偶然有什麼紛爭,也很快地化解開來。日常的公事處理完之後,署衙裏的縣吏們,逐漸地散去。整個庭院,變得空蕩蕩的,冷清而寂靜。大門之外,執勤的衙役懶洋洋地呆立在夕陽中,仿佛是泥塑一般。偶爾,鄰居的公雞,咕咕地叫著,跳過廨牆反倒帶來一陣生氣。鄰近廟中的和尚不時地送來幾把苦蒿或新鮮的蔬菜。廚子感謝著送他出去。這是鄭燮一天中最閑適的時刻,也是他創作的良辰。他喜歡憑窗畫畫、寫字或是修改詩稿。窗戶洞開著,秋日夕陽的冷輝泛紅溢入。落紅與黃葉在風中竊竊私語。他不時地抬起頭,望望外麵的風景,便會獲得靈感的衝動。於是不無自嘲地信筆寫道:
年過五十,得免孩埋。情怡慮淡,歲月方來。彈丸小邑,稱是非才。日高猶臥,夜戶長開。年豐日永,波淡雲回,鳥鳶聲樂,牛馬群諧。訟庭花落,掃積成堆。時時作畫,亂石秋苔;時時作字,古與媚皆;時時作詩,寫樂鳴哀。閨中少婦,好樂無猜;花下青童,慧黠釋懷。圖書在屋,芳草盈階。晝食一肉,夜飲數杯。有後無後,聽已焉哉!
似乎一切都釋然,一切都那麼愜意。他感到生活的溪流,是那樣平靜地淌著。美麗年輕的饒氏,正守在他的身邊。那豐潤的身子散發出花朵一樣迷人的氣息,令他心跳加快。不是為了傳宗接代,不是為了任何的功利目的,隻是為了眼前的適意與快樂,他與年輕的饒氏卿卿我我。這個時期,他似乎也喜歡用空靈的文辭,來抒發流動在心中的那股不安分的清流。就像青春期二次到來,愛憐的詞語在胸中湧動,令他悸動不安。
然而,更多的時候,他仍然還是一個立足現實的官人。國家社稷,百姓生計,還有他那時時留意的官場陰晴沉浮動態等等……於是,他此一時的詩文中,仍然是“載道”“言誌”多於花前月下的柔情蜜意。這樣的文風與詩風,顯然還是體現著《詩經》與《離騷》傳統的影響和儒家治世思想的熏陶。總體來看,鄭燮的詩歌,寫實的內容比想象的意味要濃。而相比之下他的詞,則更具浪漫主義的情調,更能委婉含蓄地抒發自身內心深處人性的熱情與光耀,更能夠體現出他的文人雅士的多愁善感所營造出來的奇異詩境。
總之,這是一個收獲的季節。範縣的農民們陶醉在豐收的喜悅之中。鄭燮也沉浸在思想與藝術的豐收喜悅中。日積月累,他的生命的記錄與宣泄的詩詞,竟然有了數百首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