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沉浮(6)(2 / 3)

十五

乾隆八年,即一七四三年的早春。這是鄭燮主政範縣的第二個春天,雨雪充沛,氣候調和。老天爺也似乎眷顧鄭縣令寬厚親民治縣的理念。一個繁茂的夏天與豐收的秋季便在那裏等待著,農夫們的臉上浮現出喜悅。

可是,人事卻似乎並不那麼順遂。不斷地由京城裏傳出來令人不快甚至不安的消息。

首先是好友鄂容安被降職調離。這位朋友原本是東宮詹事,那可是總管內外庶務的一個肥缺,因此盯著這個位子的人也就不少。他一貫謹慎從事,可僅僅因為私自向副都禦史仲永檀探聽留在宮中的密奏什麼的,竟然兩個人同時受到了檢舉密告。結果仲永檀被當即免職,鄂容安則降調為百無一事的國子先生。這兩位都是鄭燮在京城中的好友呀。兩個好人遭難,消息傳來,他夜不成眠,輾轉反側,終於發而為吟,嗚呼:

仲子空殘嘔血,鄂君原不求名。革去東宮詹事,來充國子先生。

一首《鄂公子左遷》,貌似平淡記實,可字裏行間卻充滿了控訴嘲諷、不滿和牢騷。對象是誰?是要命的政治紛擾,是該死的宮廷黨爭,是看不見摸不著但一刻也不曾停息的爭風吃醋、爭權奪利,是官場上千百年來形成的陳腐積弊呀。還有一點是輕易不便說破的,那就是貌似精明的天子,也往往一葉障目,難辨是非真偽……

然而,處在逆境之中,隻有達觀,隻有隱忍。鄭燮還能再說什麼?吟罷的詩句,隻好書寫成條幅寄贈二位,聊表寬慰之意。這原本是去年十二月間的事,而此刻鄭燮並不知曉,那可憐的仲永檀已經不在人世。

事情並非就此結束。鄂容安本是軍機大臣鄂爾泰的兒子,而仲永檀則又是由鄂爾泰向皇帝保奏“品行端正”而被起用的。在雙重的連帶下,那位滿麵須髯、莊敬禮賢的宰相大人,自然免不了受到牽連。會不會也遭降級?或是暫時留任什麼的?他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為此,鄭燮一連多日心事重重,寢食難安。理政之餘連作詩繪畫也沒了心思。

可是當著這一件事情在他心中激起的波瀾尚未平息,又傳來更加令他糾結的懷消息,說友人杭世駿也被革職。這是二月裏的事情。先是盛傳杭世駿違抗聖旨,結果被拿問,被殺了……假若果真如此,那不知有多少人又要受到株連。鄭燮希望這些統統都是謠傳。但是這在他的心中卻不斷地激起波瀾。

一連許多日子,“謠傳”總是不斷,且並非從一處來。形形色色、五花八門。不同的罪名,不同的情節,不同的下場……這使得鄭燮心神更加的不安。白日想得很多,夜晚噩夢連連。即便是謠傳,也不是什麼好的兆頭。空穴難有風,無風不起浪呀!他最最擔憂的是這恐怕就是文字獄的前奏……從前在北京的日子,那八年前由乾隆皇帝禦試博學鴻詞的空前盛況,那正是世駿兄春風得意的日子。唉,人生前途真是難以預料!杭世駿,多麼難得的一個人才!學識淵博,思維縝密,性情豪爽,談論任何問題,都顯得出類拔萃、無可辯駁……但是悲劇也就因此而發生。才高出眾之人難免偏頗固執,言多高論者,難免語誤甚或令論敵難堪,這難道就是禍根所在?鄭燮禁不住就聯想到了自己。

此後的結果證實:二月,為了尋求直言之士,乾隆皇帝親自考選禦史。在《對策》中,杭世駿肆無忌憚、直言不諱地發表高論,甚至宣泄不滿:

……意見不可先設,畛域不可太分。滿洲賢才雖多,較之漢人,僅十之三四。天下巡撫尚滿漢參半,總督則漢人無一焉,何內滿而外漢也?三江兩浙,天下人才淵藪,邊隅之士,間出者無幾。今則果於用邊省之人,不計其才,不計其操履,不計其資俸。而十年不調者,皆江浙之人,豈非有意見畛域!

他也許總以為自己遇到了開明之君,豈料乾隆閱後竟龍顏大怒、暴跳如雷,竟然把杭世駿的這一份《對策》當眾粗野地摔在禦案前麵。眼看著天就要塌,眾人慌了神,杭世駿本人更傻了眼。

好在年輕的皇上畢竟不是暴君,也並非一味的剛愎自用。他心中愛才,理智未滅。雖然一氣發怒,但見那筆墨文采,鏗鏘的音韻和不顧一切的男兒氣魄,畢竟不是凡夫俗子所能。於是,氣消獨處的乾隆爺極不願意地又默然撿起那一份《對策》再讀。可是那些毫無顧忌的言辭,便再次引發皇上的怒氣和再度的咆哮責罵。這情景也夠戲劇般的生動,年輕的乾隆爺的性情也是活靈活現。天子畢竟是天子呀,豈容得奴才放肆逆言!就這樣,皇上的情緒,被憤怒與感佩挾持,手中拿的,哪裏是一份《策對》,簡直就成了發泄與重新點燃怒火的媒介。於是,書寫工整的《對策》最終被撕得粉碎!從此杭世駿也就成了一個被拋棄的叛逆,一個代表著桀驁不馴的漢族讀書人的惡劣典型,一個那些個被壓抑、統治了近百年而心存不滿的漢人士子的化身。乾隆皇帝想著,攥著一把《策對》碎片的手開始發抖,牙齒也咬得咯咯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