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沉浮(6)(3 / 3)

深宮之中發生的這一切,外麵的人如何知曉?自然是那些皇上身邊當差的太監看在了眼裏,於是才會有杭世駿被殺的謠傳飛出。是的,刑部已經根據皇上的旨意擬定了他的死刑,但是,乾隆皇帝畢竟還不是暴君,他還有仁厚的一麵。他在暴怒和震悸之餘又開始反思,隨即後悔了,立即傳旨:把杭世駿這個不安分的奴才奪取頂戴花翎,發配原籍,永不起用!一句話,毀了他的前程,卻也救了他的性命。

“慎勿因循苟且,隨聲附和,以投時好也。……”這何嚐不是鄭縣令的自省?在杭世駿的身上,顯然也有著鄭燮的影子。這也是鄭燮文人做派的一個明證。如今人家因為脫俗而遭難,他當初卻唯恐人家俗脫得不夠。鄭燮感到歉疚。好在無官一身輕,從此又可以寄情江湖,吟詩作畫。他又感到了一絲的豔羨,於是鄭燮吟道:

門外青山海上孤,階前春草夢中臒。宦情不及閑情熱,一夜心飛入鑒湖。

這首名為《杭世駿》的不無安慰意味的詩,不單是描繪出友人勇士的豪氣風骨,更體現了身在縣衙的鄭燮的內心深處,仍然沒有泯滅的一個藝術家的誌趣與良知。他甚至渴望著,有朝一日,重返揚州……

十六

北方的深秋是蕭瑟淒婉的。黃昏的殘陽裏,冷風呼嘯著,掃落滿樹的黃葉。這樣的景象,在家鄉是斷然看不到的。鄭燮獨自一人,逡巡在空蕩蕩的大衙後院中。眼瞅著那綠陰如蓬的幾株老槐,葉子在瑟縮中變得稀疏。斑駁的天空,間或有雁陣鳴叫著飛過,留下空曠與寂寞。他感到了一陣悲傷。人過中年,不過也就像這秋雁,幾聲鳴叫之後,隨即銷聲匿跡。或許唯有子嗣,才能延續生命……於是,心中那隻愧疚又可怕的耗子,又躥出撕咬他的心。他感到隱約作痛。

家貧富書史,我又無兒子。生兒當與分,無兒盡付爾。

自從兒子死後,他是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堂弟墨兒的身上。

麵前的台階,邁上去就是通往前院的廊子。但是就在他抬腿邁步之時,突然感到膝關節的僵硬與疼痛。他知道,這是那難愈的渴疾所致。眼下,雖已年過半百,但是在別人的眼中,正是他在官場上春風得意,可以邁步向上,甚至平步青雲的當刻。可他自己卻並不這樣的樂觀。學問、心智、思想和藝術也許正臻於成熟,可是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卻明顯開始衰老著。腰酸腿疼,二目昏花,這些都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唉,他努力著跨上台階,深深地歎一口氣,突然焦躁地想著要有自己的子嗣……

一陣輕盈的腳步,接著便是他習慣了的饒氏柔順的話語:“老爺,晚飯都擺好了,您用吧。”

“嗯。”鄭燮轉身答應著。他異樣地望著饒氏的臉龐。她正麵對自己,年輕而紅潤,一臉的認真,一臉的稚氣。二十剛剛出頭,她還是個孩子呀。鄭燮心裏嘀咕。每每當自己畫畫的時候,她起初還出神地看,可不一會兒就忍不住跑出去撲蝶或是撿拾那滿園的落花了,或是與小童子嬉鬧,顯現出少女的天真。

他多麼希望她能夠為自己生一個兒子。但是,看到她天真活潑的樣子,他又有些於心不忍。於是他慢慢地邁步前行。饒氏輕輕地攙著他的手臂。他情不自禁地默吟道:

圖書在屋,芳草盈階,晝食一肉,夜飲數杯。有後無後,聽已焉哉!

他感到滿足,感到了些許的寬慰。但有的時候,饒氏顯然又是一個成熟的招他衝動的女人。她會含情脈脈,也會撩撥他的春心。更會在某一時刻麵對落花與交歡的鳥雀顯出愁容滿麵,或是憂心忡忡。鄭燮由那青春勃發的臉上的紅暈,看到了自己的責任和希望。於是青春的活力,又會在他老邁的胸腔中翻滾燃燒,他又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生命力的複蘇與回升。在她那勃發的青春活力麵前,年過半百的鄭燮又變成了一個健全而充滿激情的男人,一個能讓自己心愛的女人感受到幸福的稱職的丈夫……每每這樣的夜晚,他會為自己的興奮而驚異,更為饒氏的幸福而歡樂。他努力奮發,真可謂盡心盡責。終於,在他五十二歲這年,饒氏如願以償地為他生下了他的第二個兒子。他高興得連名字都不知該叫什麼。叫得富貴了恐怕老天嫉妒,叫得卑賤了又有些於心不忍。幹脆就叫寶兒吧!饒氏也樂得這麼叫。兒子興奮得活蹦亂跳。